废墟的影壁是晏家老宅唯一还立着的东西。影壁是青砖砌的,很厚,至少有一尺,表面刻着“福”字,字的笔画描了金粉,金粉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影壁的背面有一道裂缝,裂缝很宽,能塞进一个拳头。晏娇娇蜷缩在影壁后面的夹缝里,身体挤在裂缝中,像一条被卡住的蛇。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皮肤从额头开始剥落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像干枯的树皮。剥落的皮肤下面是暗红色的肌肉,肌肉也在剥落,露出灰白色的骨骼。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,不是慢慢变,而是像被漂白了一样,几秒钟之内就从灰白变成了雪白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指甲从指尖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晏清走到影壁前面,停下来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的声响。晏娇娇听到了声音,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她的手从夹缝里伸了出来,手指弯曲,像鸡爪。手里握着一张符纸,符纸是黑色的,上面用金粉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噬”字。噬魂符,以活人的生魂为引,以清虚道长的精血为媒,以晏家的家宅阴气为核。符纸在月光下反着光,金色的光,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无名的身体在地上蠕动,像一条蚯蚓。他的右手还钉在影壁上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发抖。他的嘴张开,舌头伸出来,舌尖还残留着咬破的痕迹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收缩,眼球突出,像两只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的青蛙。他的身体在慢慢下沉,不是往下坠,是往土里钻。土遁术,以精血为引,以灵力为媒,以神识为舵。遁走的方向是地下,深度至少十米。他的身体已经没入土中一半了,从腰以下,全部埋在了土里。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寒铁扳指,握在手心里。扳指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他将扳指掷向地面,扳指落地的瞬间,炸开了。不是爆炸,是震荡。高频震荡波从扳指炸开的位置向四周扩散,速度很快,快到人的肉眼几乎跟不上。震荡波所到之处,土元素被锁死了,从液态变成固态,从固态变成玻璃。无名的身体被卡在了土里,从腰以下,全部被凝固的土层卡住了。他的身体在震荡波的冲击下从土里被震了出来,像一颗被从土里挖出来的土豆。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,摔在了地上,脸贴着碎石,嘴啃了一嘴泥。
晏清走到无名面前,蹲下来。她的右手伸了出去,五指成爪,扣住了无名的天灵盖。搜魂索,以灵力为针,以神识为线,以因果为索。灵力从掌心涌出来,顺着无名的百会穴往下走,走进他的经脉,走进他的丹田,走进他的灵台。无名的魂魄被灵力从灵台里拽了出来,一半在体内,一半在体外。魂魄是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边缘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,声音的频率太高,人的耳朵听不到,但晏清的识海接收到了。识海在尖叫的冲击下震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
晏清在无名的识海中读取到了一幅地图。地图是立体的,三维的,标注了京城地下黑市的分布图。不是普通的黑市,是“黑太阳”组织的秘密据点。据点有七个,分布在京城的七个方向,每一个据点都对应一个地脉节点。节点上刻着符文,符文的核心是一个“祭”字。清虚道长在京城布了一个更大的阵,不是绝地天通,是黑太阳。阵法的用途不是抽取寿元,是献祭。献祭的目标是整个京城,献祭的对象是阵法另一端的存在。
晏清收回了手。无名的魂魄缩回了灵台,他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瘫软,像一滩烂泥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站起来,转身看着顾淮京。他的赤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盏灯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黑太阳组织。七个据点,京城七个方向。清虚道长在布一个更大的阵。”
顾淮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辟邪古印,握在手心里。玉印的温度很低,凉得像冰,但他的掌心是热的。
“归墟疗养院,是第一个据点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东南方向。归墟疗养院,清虚道长的神识,朱雀玺,黑太阳组织的第一个据点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身后,晏娇娇趴在影壁的夹缝里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具被掏空了的木偶。她的呼吸还在,但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听不到。她的心跳还在,但很慢,慢到十几秒才跳一下。
晏清没有回头。她走出了晏家老宅的废墟,月光照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云层很薄,月亮很圆,很亮。
顾淮京站在她身边,赤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光,像两颗金色的宝石。
“归墟疗养院。清虚道长。朱雀玺。”
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万象推演罗盘,指针指向了东南方向。
她迈出了第一步。顾淮京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
身后,晏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冒着黑烟,烟很浓,很黑,像墨汁。烟在风中飘散,很快就散了。废墟安静了,连风声都没有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