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边初现曙光,城门外寒风猎猎。
云蘅与沈青禾押送着装满尸骨样本与丹炉残片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
张捕头站在道观门前,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,神色复杂。
昨夜在墓室中所见之景,仍在他心头挥之不去——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,那座金碧辉煌却血腥至极的丹房,以及那句“为了皇嗣……只能如此……”
他握紧拳头,转身对身旁的两名亲信低声道:“盯住他们,若有人动歪心思,立刻报信。”
而此刻,坐在颠簸马车中的云蘅,心中却并不如她表面那般平静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记录尸骨特征的纸页,指尖微微发冷。
昨夜共情到的画面仍在脑中回放,那女子的面容虽模糊不清,但那份执着与疯狂却让她不寒而栗。
炼丹本属江湖术士之事,为何竟牵涉到皇室?
又为何偏偏是女婴?
“你察觉到了吗?”沈青禾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冷静。
云蘅抬眸看他,点了点头: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沈青禾目光微闪,随即朝窗外看了一眼,低声吩咐车夫几句。
车夫会意,轻鞭一扬,马匹加快步伐。
“不必追击。”云蘅转向张捕头派来随行的一名年轻捕快,“记住他们的衣着、身形、口音,回来报我。”
那捕快点头应命,翻身下马,悄然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一路上,马车几经换道,绕过集市,最终在一处废弃驿站前停下。
云蘅与沈青禾迅速换乘另一辆不起眼的驴车,继续向京城进发。
而原先的马车,则由几名假扮成商贩的捕快护送前行,引开追踪者。
直到午后,确认无人再尾随时,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抵达京城后,云蘅未作停留,直奔刑部。
裴砚正在书房查阅案卷,见她到来,眉间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示意她坐下。
当她将封存好的证据一一摊开,裴砚的神情逐渐凝重。
“这些骨骼……”他拿起一根肋骨,仔细端详,“有明显灼烧痕迹,但非火刑所致。”
“是炼丹炉。”云蘅淡淡道,“而且,用的是活人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缓缓展开一份泛黄的古卷,指着其中一行字迹:“这方丹药配方,出自东宫旧藏。只有前太子身边的近臣才有资格接触。”
云蘅瞳孔微缩,心头猛地一震。
前太子……裴砚……
她终于明白,为何他自始至终都对她格外关注,甚至不惜暗中协助她调查此案。
他的身份,恐怕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。
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她试探地问。
裴砚没有回答,只是合上案卷,目光深沉:“你查得太深了,有些人不想让你查下去。”
夜深,提刑司后院客房内,烛火摇曳。
云蘅蜷在床榻上,闭目养神,可梦境却悄然侵袭而来。
这一次,凤袍女子的身影更加清晰。
她披发赤足,双眸空洞却坚定,嘴唇翕动,说出一句话:
“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云蘅猛然惊醒,冷汗湿透后背。
最后一句话,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她心上。
她怔怔望着头顶的木梁,思绪翻涌。
她是最后一个……什么?
是最后一个幸存者?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?
她突然想起幼年记忆中那个总是在身边照料她的女人——沈嬷嬷。
那位老人曾说过一些奇怪的话,也曾在她七岁那年神秘失踪。
她从未深究过沈嬷嬷的身份,如今看来,或许她才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。
翌日一早,她便决定秘密调查沈嬷嬷的去向。
而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轻微叩响。
“云蘅,在吗?”
是沈青禾的声音。
她起身开门,见他站在晨光里,面色沉静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昨晚你情绪不太对。”他直言不讳,“是不是做了什么梦?”
云蘅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有隐瞒:“我梦见她了……那个凤袍女子。她说,我是最后一个。”
沈青禾听后,眉头紧蹙,沉默片刻后道:“你想查沈嬷嬷的事,我可以帮你。”
云蘅惊讶抬头。
他却已转身往外走:“我去刑部档案库看看,或许能找到点线索。”
云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头微微一颤。
原来,他一直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沈青禾果真说到做到,次日午后便带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回到提刑司。
他将册子摊在云蘅案前,指尖轻点几处字迹:“这是尚仪局十年前的内侍名册,沈嬷嬷确曾在那里任职。但三年后,她突然出现在一处道观的供奉名单上,身份却变成了‘俗家女信’。”
云蘅凝神细看,眉头越蹙越紧。
“按理说,被贬出宫的人不可能再入宫门半步,更不可能与道观有联系。”她低声喃喃,“除非……她并未真正离开过皇宫。”
沈青禾轻轻点头,而且,这份道观供奉名单的签署者,竟然是陈玄真。”
“陈玄真……”云蘅念着这个名字,心头泛起一丝寒意。
那夜墓室中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——那些骨骸、丹炉、还有那个疯癫却异常执着的女人。
如今看来,沈嬷嬷或许并非偶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,而是早有安排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灼亮:“沈嬷嬷没死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,语气沉稳:“也许她从未打算让你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云蘅心中震动,却未及多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豆子喘着气冲进来,脸上满是惊慌:“小姐,外面有人找你!”
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起身往外走。
提刑司门前站着一名衣衫破损的年轻道士,浑身血污,脚步踉跄。
见云蘅出现,他挣扎着上前几步,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,声音沙哑:“师尊让我转告你……‘她知道你是谁。’”
话音刚落,那人双膝一软,重重倒地,再无声息。
云蘅低头看着手中信封,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缓缓拆开信纸,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仁和巷道观之下,尚有未焚之骨。”
她的心跳猛然加快。
仁和巷道观……那是十五年前的旧地,也是她记忆中最后见到沈嬷嬷的地方。
她抬头望向夜空,星子稀疏,风冷如刀。
可她的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光亮。
这一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夜深人静,提刑司后院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光。
云蘅独自坐在案前,翻阅着一卷又一卷尘封已久的旧卷宗。
她在寻找线索,也在梳理过往——沈嬷嬷的身份、陈玄真的来历、以及那座道观背后隐藏的秘密。
忽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她警觉地收起卷宗,熄灭烛火,悄然起身,循声而动。
那声音来自西侧一间废弃验尸房,平日无人问津。
她屏住呼吸,贴近门缝,隐约听见两道低沉的交谈声。
其中一人是冯远——提刑司主簿,裴砚的旧部。
另一人却听不出是谁,语调阴沉,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此事若成,朝堂必变。你确定能控制住她?”
“她太聪明,迟早会察觉。但眼下,她还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。”
云蘅瞳孔骤缩,心跳如擂鼓。
她没有继续听下去,悄然退后几步,隐入黑暗之中。
风,愈发寒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