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风如刀割。
提刑司停尸房外,青石板上落满霜痕,枯叶被风卷起,在脚边打着旋儿。
云蘅身披斗篷,脚步轻巧如猫,绕至后窗,果然见窗户虚掩着,连最普通的门闩都没插上。
她微微眯眼,心知这正是冯远设下的局。
刘嬷嬷说的没错,冯远早就在棺木上下了手脚,今日在堂中当众提出验尸,便是为了将她引入圈套,让她自投罗网,栽赃罪名。
若非她事先察觉,此刻怕是已陷入被动之境。
她推窗而入,动作极轻,屋内死气沉沉,寒意透骨。
几具棺木整齐排列,烛光映照下,仿佛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
她走向那具属于悦来客栈死者张掌柜的棺木,指尖抚过棺盖边缘,果然发现一道极其细微的裂隙——不自然得像是人为撬开又被重新压合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细长匕首,轻轻插入缝隙,小心翼翼地撬动一角。
随着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底板松动,夹层显露,其中赫然藏着一小包干枯植物残渣,颜色暗褐,气味辛辣刺鼻。
断肠草无疑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原物封入小匣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油布包裹的物件,小心放入夹层之中,再将棺盖复原,动作利落而谨慎。
随后,她转身走向角落里的一具无名尸体,揭开尸布查看,确认是前日因病亡故的乞丐,无人认领、身份不明。
她咬牙动手,将此人尸体轻轻抬出,用油布裹好,背负于肩,悄悄退出停尸房。
门外,风更急。
她藏身阴影之中,静待片刻,才悄然折返,将无名尸体安置进原本张掌柜的棺木之中,再行封存,恢复原貌,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黑暗中闭了闭眼,心跳平稳,眼神却比夜更深沉。
这一场较量,她已经赢了一招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验尸现场早已围满了人。
刑部大堂前,众人肃立,棺椁陈列中央,气氛凝重。
冯远身穿绯红官服,神色得意,目光时不时扫向一旁的云蘅,嘴角含笑,仿佛胜券在握。
裴砚立于一侧,神情淡漠,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云蘅。
“开棺!”冯远一声令下,两名差役上前掀开棺盖。
众人屏息以待。
只见尸布揭开,张掌柜面容完好,面色泛青,指甲发黑,唇角隐约泛紫,显然是中毒身亡。
尤其是喉间,隐隐可见银针探入后的痕迹,残留毒质未散。
“这是……”围观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断肠草!”云蘅取出一根银针,缓缓探入尸体咽喉,片刻后抽出,针尖泛黑,果真染上了剧毒反应。
冯远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昨日明明……”
“冯大人莫非记错了?”裴砚适时开口,语调平静如水,“昨日验尸时,可曾亲眼见过尸体?”
冯远语塞,一时答不上来。
他确实没有亲自查验尸体,只凭属下回报便贸然定论,如今却反被对方抓住破绽。
“此案疑点重重。”云蘅环视四周,声音清冽,“若有人调换棺木或篡改尸象,今日真相便可水落石出。”
说着,她取出一份备用验尸记录,摊开在案上,与昨日呈报的结果一对比,差异赫然显现。
“昨日尸面泛灰,口角流涎,实为病症征兆。今晨所见,则明显是中毒之象。”她指着两份记录,“若非中途动了手脚,如何解释此等变化?”
众人哗然,议论纷纷。
冯远脸色阴沉如铁,额角青筋跳动,他强作镇定,冷声道:“你这是狡辩!分明是你自己动了手脚!”
“证据在此。”云蘅将装有断肠草残渣的小匣呈上,“请诸位大人查验,是否与死者体内的毒性一致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再度寂静。
冯远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客为主,手中布局竟被她一一破解。
他咬牙切齿,猛地一挥手:“来人!将她拿下!”
几名差役应声而出,欲上前擒拿。
“慢着。”裴砚冷冷开口,缓步向前,目光森然,“此案尚未结,谁敢妄动验骨令持令者?”
他话音落下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验骨令乃提刑司最高职权象征,持令者拥有独立验尸、调查之权,即便是副提刑使,也无权擅自拘捕。
冯远脸色铁青,终究不敢硬闯规矩,只得狠狠瞪了云蘅一眼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人群散去,阳光洒落。
云蘅望着冯远离去的方向,眸光幽深。
“验骨令……”他低语一声,冷笑,“好一个验骨令。”
身后亲信低声请示:“大人,是否即刻动手?”
冯远摇了摇头,目光微眯,缓缓道:“她已动了真格,我也不能再留余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夜色,“传话下去,今晚就办。”
夜色初降,风卷残叶。
云蘅独自踏上归途,提刑司后巷狭窄幽深,青砖斑驳,湿气氤氲。
她脚步稳健,神情平静,可心底早已绷紧了弦。
果然,刚转入一条偏巷,两侧屋顶忽有异响。
她脚步一顿,迅速后退半步,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之上。
黑影骤然扑下,两名蒙面刺客持刀直取她咽喉与心口!
云蘅闪身避让,动作敏捷却不乱,她借着墙角反弹之力翻身后撤,险险避开一刀,另一刀却被划破了肩头衣衫。
血迹渗出,火辣辣地疼。
她咬牙稳住身形,正欲反击,却听一声锐啸自屋脊而起——
“咻!”
一支银镖破空而来,精准点中一名刺客手腕,利刃落地,那人闷哼一声,抽身后退。
下一瞬,三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出,身法迅捷如鬼魅,将刺客团团围住。
裴砚的影卫。
刺客见势不妙,互视一眼,猛地朝不同方向逃窜。
影卫冷声追击,只留下一人驻足于云蘅面前,拱手低声道:“属下奉大人之命护送姑娘回府。”
云蘅望着那人身后的血迹与断刃,沉默片刻,轻声道谢:“劳烦。”
她抬头望向天际,月色如水,星子稀疏,夜风清寒刺骨。
她不是第一次被人暗杀,但这一次,意义不同。
冯远已不再遮掩,他要她的命。
而她,也再无退路。
握紧胸前的验骨令,铜质令牌温润又冰冷,仿佛在提醒她:这一战,必须赢。
数日后,晨雾未散。
城东护城河畔,一群百姓围在岸边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华贵得很……”
“身上没带身份玉牌,连个名字都查不出来。”
“脖子上有红痕,怕是……遭了毒手。”
云蘅披着斗篷赶到现场,裴砚已在等候。
“死者尚未打捞上来。”他低声交代,“我让人守着,未动尸体。”
云蘅点头,快步走向河边,俯身查看被麻绳固定住的女尸。
她轻轻拨开死者颈侧的衣领,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痕迹。
一抹朱砂印记,在晨光下若隐若现,形似蝴蝶,悄然栖于雪肌之上。
她瞳孔微缩。
那是……“朱砂骨”的印记。
传说十五年前,曾有一批被选入宫中炼丹的女婴,她们生来便带有朱砂印记,或为蝴蝶、或为莲花,皆被秘而不宣地藏于民间。
有人活了下来,有人则永远消失在历史深处。
而这具尸体,或许,正是揭开当年真相的关键。
云蘅神色凝重,却未表露情绪。
她起身看向裴砚,声音低缓却坚定:“我要亲自验尸。”
裴砚微微颔首,没有多问。
两人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