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洒进提刑司,却照不进云蘅的眼睛。
她站在验尸房门口,指尖仍残留着玉佩的寒意。
昨夜那场记忆碎片的冲击还未散去,眼前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灰雾,模糊又虚幻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视线依旧不清,眼角刺痛得像是被人用细针挑动皮肉。
“你眼睛红得厉害。”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冷静,“方才在陵中吸入的朱砂毒气恐怕未清,先歇息几日。”
“还有三具幼童尸体未验。”她淡淡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,“若拖延太久,证据可能被毁。”
他望着她,眉头轻蹙。这个女子,总是将自己逼到极限。
她没等他回应,转身走向药柜,取出一瓶止痛敷目膏,熟练地抹在双眼周围,然后以湿布覆之。
片刻后揭开,视野虽未完全恢复清明,但勉强能辨物形。
她披上外袍,正欲出门,刘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。
“姑娘。”老仆压低声音,递来一封皱巴巴的信笺,“是小满写的,她说昨晚又听见墙外有哭声。”
云蘅接过,展开信纸,字迹歪斜却清晰:
> “……夜里我听见墙外有孩子哭,不像活人,倒像是从地底传来的。我偷偷扒开窗缝看,见几个戴斗笠的人抬着白布包裹的东西进了义庄后门,脚步极轻,听得出有人脚踝系着铃铛,走起来叮当作响……”
她猛然想起王五——那个曾在牢中喃喃自语、提及“鬼魂索命”的疯癫男子。
他曾说过:“那些孩子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抓去做法事的!要用孩童魂魄引路,才能请出天上的星官……”
她心头一震,手指微微收紧。
裴砚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义庄那边有问题。”她将信折起藏入袖中,“我们得快点过去。”
义庄阴冷潮湿,尸气混杂着腐草气息扑面而来。
三具幼童尸体整齐排列在木板之上,盖着粗麻布。
云蘅走近,掀开一看,不禁皱眉:尸身皆已清洗过,面容模糊,看不出明显伤痕,显然不是自然死亡。
“谁处理的?”她问守义庄的小吏。
“是今早送来的,说是城南贫户家的孩子病亡,属下便按惯例处置了。”
“处置?你是说,已经动过手?”
“是……是按规矩洗过脸,擦净身子,准备入棺。”
“混账!”她猛地拍案而起,声音惊得小吏连连后退。
尸体未经详验便草率处理,关键证据已被破坏。
她强压怒火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启动“共情尸骨”的异能。
刹那间,意识仿佛被抽离现实,坠入一片黑暗之中。
她看见一个孩子,坐在破旧的茅屋里,手中捧着一碗米粥,香气四溢。
下一秒,喉咙一阵灼烧,他剧烈咳嗽,脸色发紫,挣扎中被人捂住口鼻,拖入屋后地窖……
画面一闪而逝,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孩子的身影——他蜷缩在角落,耳边是铜铃晃荡的声音,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四周……
再睁眼时,她已是额头渗汗,胸口闷痛。
她缓缓起身,视线虽然仍旧模糊,但心中已有判断。
“三人皆非自然死亡。”她低声道,语气笃定,“死前服用了含朱砂的药物,掩盖真正死因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向义庄内忙碌的小吏:“取水来,我要清洗尸面。”
裴砚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颤抖的手指仍坚定地抚上尸身,眼神复杂难明。
但她也知道,这一场真相,不容延误。
云蘅手指微颤,却依旧稳稳握住那枚银针。
她深知朱砂虽能掩盖尸斑、混淆死因,但无法抹去真正的窒息痕迹。
喉部肿胀、指甲发紫——这三名孩童皆是被人捂住口鼻致死,手法熟练而冷酷,显然是惯犯所为。
她命人取来清水,亲自俯身,用棉布轻轻擦拭尸体面部与颈部。
随着污渍被洗去,皮肤下浮现出淡紫色的淤痕,像是某种绳索或布料勒压过的痕迹,清晰可见。
她又翻开孩童的眼睑,发现其内有细小出血点,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判断:窒息死亡无疑。
“验骨令在此。”她将令牌高举,声音清亮,“我以验骨学徒之名,呈报此案非自然死亡,要求彻查凶手,并上报刑部备案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,尘土飞扬中,冯远带着一队差役疾驰而至。
他身穿五品官服,面容冷肃,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尸身,随即落在云蘅身上。
“你逾越权限擅自动尸?”他语气冰冷,毫不掩饰责备之意。
“卑职未曾逾矩。”云蘅不卑不亢,直视他的眼,“死者为证,真相不容湮灭。”
冯远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:“你可知道这些孩子是谁送来的?是谁下令火速结案?”
云蘅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若真怕玷污皇室声誉,就不该让这些孩子枉死。”
此言一出,义庄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裴砚站在她身后,眼神微微一闪,显然已意识到此事背后牵涉深远。
冯远没有立即回应,而是缓步走近尸身,仔细打量一番后,转身朝随从点头示意。
几名义庄小吏立刻上前,准备封棺。
“冯大人!”云蘅厉声喝止,“此案尚未结案,证据仍在,怎能草率焚毁?”
冯远终于开口,语气森冷:“此案,已结。”
他抬手,身旁差役搬来柴薪,泼洒桐油,火把已在门口静静等待。
云蘅心猛地一沉,正欲再争辩,却被裴砚轻轻按住肩头。
他低声道:“先留证据副本。”
她咬紧牙关,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验尸笔记,在纸页间飞快记录下关键症状与发现。
指尖沾着尸水,掌心满是冷汗,但她动作稳健,字迹工整。
冯远冷冷扫过三具尸体,最终视线停在她脸上,缓缓道:
“此案已结,不得延误。”
下一刻,他抬手,示意点火。
火焰腾起的一瞬,热浪扑面而来,照亮了她模糊的双眼。
云蘅站在原地,望着跳跃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张孩童安详的脸庞,心中第一次涌起无力感。
但她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