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狗三天没吃饱饭了。
饿得前胸贴后背,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叫唤,跟养了只蛤蟆似的。他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,远远瞅见赵大彪家搭起了灵棚,白布飘飘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
“操,赵大彪这回是真死了。”二狗咽了口唾沫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边飘过来的肉香味儿。
他寻思着,赵大彪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个东西,死了办丧事,这流水席总不能少吧?自己混进去蹭一顿,谁他妈能认得出来?
二狗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破褂子抻了抻,低着头就往赵大彪家走。院子里头已经乌泱泱全是人,村里村外的来了不老少,还有赵大彪生前那些狐朋狗友,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,站那儿装模作样地烧纸上香。
二狗猫着腰溜进去,没人注意他。
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馒头、鸡腿、猪头肉、水果,还有一瓶老白干。二狗眼睛都绿了,趁旁边没人,伸手就抓了两个大白馒头,又捞了个鸡腿,往嘴里塞。
馒头还是热乎的,鸡腿炖得烂糊,一咬满嘴流油。
“妈的,值了。”二狗含混不清地嚼着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正吃得欢实,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把薅住。
“操你妈的!”
二狗被拽得一个趔趄,馒头差点掉地上,他死死攥着没撒手,扭头一看,赵铁柱那张黑脸都快贴到他鼻子上了。
赵铁柱是赵大彪的儿子,长得跟他爹一个德性,五大三粗的,这会儿腰上别着白布,眼眶通红,不知道是真哭的还是被烟熏的。他一把将二狗拽到灵堂前头,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吼道:“赵二狗!你他妈穷光棍一个,也配来蹭吃蹭喝?”
院子里头顿时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二狗嘴里还嚼着鸡腿呢,被这么一吼,差点噎住。他鼓着眼睛瞪着赵铁柱,周围那些村民指指点点,有人小声说“这不是老赵家的二狗子吗”,有人说“三天没吃饭了吧你看那吃相”。
赵铁柱越说越来劲,揪着二狗衣领子往外拖:“滚!给我滚出去!我爹的葬礼,轮不到你这种人来丢人现眼!”
二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手里的馒头也掉了,鸡腿也飞了,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。
他挣开赵铁柱的手,抹了把嘴,舌头一捋就开骂:“赵铁柱,你爹死了你才这么横?活着的时候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!谁不知道你爹活着你见天跟个孙子似的,现在倒充起孝子来了?”
这话戳到肺管子里了。
赵铁柱脸涨得紫红,抡起拳头就要往二狗脸上砸。旁边几个帮忙的赶紧拉住,院子里头顿时乱成一锅粥,有喊别打的,有看热闹的,还有几个老太太念叨着“罪过罪过”。
就在这当口,一只白嫩嫩的手突然伸过来,拉住了二狗的胳膊。
“铁柱,让他留下。”
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,还带着哭腔。
二狗扭头一看,是红姐。
红姐是赵大彪的遗孀,说遗孀也不全对,因为这女人是赵大彪三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,到底领没领证谁也不知道。但这会儿她穿着一身黑色旗袍,头发挽了个髻,眼眶红红的,梨花带雨的模样确实好看。
那旗袍开叉开得有点高,一直到大腿根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腿。
红姐拉着二狗的手不放,胸口两团软肉紧紧贴着他胳膊,哭得浑身发颤:“铁柱,你让他留下吧,你爹生前……对你赵叔有愧。”
这话一出来,院子里头又安静了。
赵铁柱愣在那儿,拳头举在半空,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。
二狗也愣了,不是因为红姐的话,而是因为他感觉到——红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头,偷偷画了个圈。
一下,两下。
他妈的,这是干啥?
二狗一个激灵,差点没跳起来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红姐,可红姐脸上还是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“红姐,你……”二狗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红姐松开手,退后两步,用手帕擦了擦眼泪,低声说:“二狗,你就留下吧,吃顿饭再走。”
赵铁柱咬着牙,狠狠瞪了二狗一眼,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头的村民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了。有人说红姐心善,有人说赵大彪当年确实坑过二狗他爹,还有人嘀咕红姐怎么跟二狗那么亲近。
二狗站在原地,胳膊上还残留着红姐胸口那两团软肉的触感,掌心里头那个圈圈画得他心慌意乱。
他咽了口唾沫,弯腰把掉地上的馒头捡起来,拍了拍灰,继续吃。
不吃白不吃。
葬礼闹闹哄哄一直到下午才散场。二狗又吃了两碗席面,喝了大半瓶散装白酒,才晃晃悠悠往家走。
他家在村东头,三间破土坯房,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修。二狗推开门,院子里头长满了草,屋里头黑咕隆咚的。
他摸到床边上,一屁股坐下去,床板咯吱咯吱响。
“他妈的,今天这事儿邪乎。”二狗躺下来,脑子里头全是红姐那手指头画圈的感觉,还有她胸口那两团肉贴过来的触感。
不对劲。
这女人绝对不对劲。
赵大彪活着的时候,红姐见了他连正眼都不带瞧的,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热乎?还说什么“你爹生前对他爹有愧”,他爹死的时候赵二狗才八岁,到底有啥愧,他怎么不知道?
二狗越想越乱,酒劲上来,眼皮子打架,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。
这时候,他听见院门嘎吱一声响。
“谁?”二狗猛地坐起来,酒醒了一半。
没人应。
他摸黑走到院子里头,月光底下,院门半敞着,地上躺着一张纸条。
二狗捡起来,凑到月光底下看。
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,还有一个口红印,红得刺眼。
“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?今晚来村后破窑。”
二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手心又开始发痒了,好像红姐的手指还在上头画圈。
村后破窑,那可是闹鬼的地方,大半夜的去那儿……
“去他妈的。”二狗把纸条攥成一团,又展开看了一眼那个口红印。
他最后还是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咽下去,咕哝了一句:“去就去,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