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狗,起来掏茅坑了。”
赵德厚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来的时候,天才刚蒙蒙亮。二狗躺在炕上,脸上还肿着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动一下都疼。
他装死没应声。
“别装了,一个月茅坑,今天第一天。”赵德厚在门口笑了笑,脚步声就远了。
二狗躺了一会儿,骂骂咧咧爬起来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破胶鞋,鞋底子都快磨没了,又找了块破布蒙在脸上当口罩。出了门,村里头静悄悄的,鸡都没叫。
公共厕所在村中间,一排旱厕,臭得能熏死人。二狗挑着粪桶走过去,远远就看见厕所后头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,左腿瘸的,屁股底下垫了块砖头,坐在粪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正在粪坑里头搅。
二狗走近了才看清,是瞎老七。
瞎老七是村里的算命先生,今年六十多了,具体多大谁也不知道。他一只眼白蒙蒙的,长了白内障没人给治,另一只眼倒是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。他左腿瘸了好多年了,拄着根竹竿当拐杖,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。
这老头平时神神叨叨的,村里人办个红白喜事爱找他算日子,但也没人真把他当回事。
“瞎老七,你他妈大早上在粪坑里捞啥呢?”二狗放下粪桶,没好气地问。
瞎老七没抬头,那只独眼盯着粪坑里头,竹竿慢慢搅动:“捞你爹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二狗骂了一句,掏出粪勺开始干活。
粪坑里头的味道隔着破布口罩往鼻子里钻,二狗差点没吐出来。他一勺一勺地往外掏,心里头把赵德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瞎老七在旁边蹲着,也不嫌臭,竹竿在粪坑里头搅来搅去,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从粪水里头挑出一样东西。
二狗扭头一看,是个塑料袋,里头鼓鼓囊囊的。
“你爹临死前,把这个扔进粪坑里了。”瞎老七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用竹竿拨了拨,那只独眼亮得吓人。
二狗愣住了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爹不是正常死的。”瞎老七抬起头看着二狗,那只浑浊的白眼珠子在晨光里头显得格外瘆人,“他死之前最后见的两个人,一个是赵大彪,一个是我。”
二狗手里的粪勺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啥呢?我爹死了八年了!”
“八年怎么了?八年就不能翻旧账了?”瞎老七把塑料袋往二狗脚边拨了拨,“自己打开看看。”
二狗蹲下来,手有点抖。他解开塑料袋,里头是一块旧怀表,表盘碎了,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头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“大彪,东西在老地方。”
二狗认得那笔迹,是他爹的字。
他爹以前当过几年会计,字写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,歪歪扭扭的,但这个“彪”字写得很特别,上头那个“虎”总是多一撇。
“这是啥意思?”二狗抬起头看着瞎老七。
瞎老七没回答,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那只独眼跟前飘过去:“你爹当年跟赵大彪一起干过一票买卖,具体是啥我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好事。后来你爹死了,赵大彪也死了,你说巧不巧?”
二狗脑子嗡嗡的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心跳得厉害。
“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些?”二狗盯着瞎老七。
瞎老七吐了口烟,那只独眼眯起来:“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。八年前要不是他,我早就让人打死了。他死的时候我没本事帮他,现在赵大彪也死了,该翻出来的东西总要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烟屁股扔进粪坑里,呲的一声灭了。
“昨天你在破窑里见林若兰了?她给你的U盘被人抢了?”
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: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咋知道的不重要。”瞎老七撑着竹竿站起来,瘸着腿走了两步,回头看着二狗,“重要的是,那个U盘里头的东西,赵大彪死之前给过林若兰。你爹的死,赵大彪的死,都跟那东西有关。”
“那是啥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瞎老七摇摇头,“但我知道谁抢了你的U盘。”
二狗一下子站起来:“谁?”
瞎老七没说话,只是朝村东头努了努嘴。
村东头住的是赵德厚。
二狗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赵书记?”
“我没说,是你说的。”瞎老七笑了笑,那只独眼里的光忽明忽暗的,“二狗,你爹当年在村里也算号人物,怎么就突然死了?你想想,你爹死了以后,谁得了好处?”
二狗想了半天,脑子里头乱糟糟的。
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,啥也不懂。就记得那天晚上他爹出门了,再也没回来。第二天在村北头的沟里找到的,说是喝多了摔死的。
他妈哭了大半年,后来也病死了。
“我爹不是摔死的?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腿都软了。
“你说啥?!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谁?”
瞎老七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:“现在告诉你,你明天就得死。你先把那个U盘找回来,看看里头到底是啥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二狗想起那个被蒙面人抢走的U盘,想起林若兰在破窑里说的那些话,想起红姐在葬礼上偷偷画圈的手指头,想起刘三娘莫名其妙躺在他炕上,想起那张威胁要刨他爹坟的纸条。
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“我他妈上哪儿找U盘去?”二狗急了。
瞎老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给二狗。
二狗接住一看,是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,那种按键的,屏幕都花了。
“这手机能用?”
“能用,里头就存了一个号。”瞎老七说,“林若兰的。你找她,她那儿还有备份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她还有备份?”
“你以为人家是傻子?”瞎老七哼了一声,“城里的姑娘,脑子比你活泛多了。她给你U盘之前就留了底,就是怕出事。你现在去找她,让她把东西再给你一份。”
他说完,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二狗,记住,谁的话都别信。包括我。”
二狗站在粪坑边上,手里攥着那块旧怀表和那张纸条,兜里揣着那个破手机,整个人跟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似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粪坑里自己的倒影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跟鬼一样。
“去他妈的。”二狗把怀表和纸条贴身揣好,挑起粪桶继续掏茅坑。
掏到一半,那个破手机震了一下。
二狗掏出来一看,一条短信,林若兰发的:
“今晚十点,卫生所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