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粪坑边回来,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那块怀表和纸条贴身揣着,硌得胸口生疼。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头全是瞎老七那句话——“你爹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二狗爬起来,把那件破褂子穿上,把怀表和纸条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揣结实了,才出门。
瞎老七给的诺基亚手机在兜里,林若兰的短信他看了不下十遍:“今晚十点,卫生所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现在还早,才八点多。二狗寻思着先去村口转一圈,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往卫生所走。
月亮还没上来,村里头黑漆漆的。二狗沿着村中间那条土路往南走,路过红姐家门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红姐家院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二狗想起葬礼那天红姐的手指在他掌心画圈,心里头痒痒的。他正想赶紧走过去,院门突然开了。
一只手伸出来,一把薅住他的胳膊,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。
“唔——”
二狗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,那只手又软又凉,带着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儿。
“别出声。”红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,气吹在他耳朵上,痒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红姐穿着一件丝绸睡衣,料子薄得跟没穿似的,胸口那里敞开着,两团白花花的肉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晃得人眼晕。她头发散着,脸上没化妆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里头好像藏着什么事儿。
“你干啥?”二狗被她拽着往柴房那边走,压低声音问。
“别说话,跟我来。”
红姐把二狗推进柴房,两个人挤在柴垛后面。柴房不大,堆满了玉米杆子和干柴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二狗被挤在角落里,红姐整个人贴上来,胸口那两团软肉几乎贴在他脸上。
二狗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鼻血差点又喷出来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哥,爹那些东西到底烧不烧?”
一个憨憨的声音,二狗听出来是赵铁蛋。赵铁蛋是赵铁柱的弟弟,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,人长得五大三粗的,力气大得吓人,就是脑子不太好使,见天就知道傻笑。
“烧,一件不留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冷冰冰的,“爹说过,那些东西不能留,一根毛都不能剩。”
两个人从井边走过去,脚步声往柴房后面的方向去了。二狗透过柴垛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赵铁柱手里提着一个铁桶,赵铁蛋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个蛇皮袋子,里头不知道装的啥。
“爹的东西必须烧干净,一根毛都不能留。”赵铁柱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重,像是在嘱咐赵铁蛋,又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。
脚步声远了,柴房里头又安静下来。
红姐松开捂着二狗嘴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但两个人还是挤在一起,她身上那股子雪花膏的味儿直往二狗鼻子里钻。
“你听见了?”红姐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二狗的耳朵,“赵大彪死之前藏了东西,赵铁柱现在要烧干净。那些东西跟你爹的死有关系。”
二狗脑子嗡嗡的,还没从刚才那两团软肉的冲击里头缓过神来:“啥……啥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红姐摇摇头,睡衣领口又往下滑了滑,锁骨下面白花花的,“但我知道另一件事。”
她盯着二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家老宅子后头那口枯井,井底有一具白骨。是你爹的吗?”
二狗浑身一震:“你说啥?!”
“我说,井里有骨头。”红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不敢看,你帮我捞上来。”
二狗盯着红姐,脑子里头转过无数个念头。这女人到底是啥来路?赵大彪的媳妇,为啥要帮他?葬礼上偷偷画圈,现在又说井里有白骨,她到底安的什么心?
“凭什么信你?”二狗往后退了退,后背顶在墙上,没地方退了。
红姐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丝绸睡衣从肩膀上滑下来,露出整个上半身。灯光很暗,但二狗还是看清了——红姐锁骨往下,左胸口的位置,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乳沟上方,狰狞可怖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二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你爹临死前抓的。”红姐的声音有点抖,但眼神很定,“你爹以为我是赵大彪的人,临死之前拼了最后一口气,在我身上留了这道疤。其实我不是赵大彪的人,我是你爹的人。”
二狗脑子彻底乱了。
他爹的人?啥意思?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我在镇上开理发店。”红姐把睡衣拉上来,慢慢系好扣子,“你爹常来我店里理发,后来熟了,他说他在帮赵大彪干一件大事,等干完了就带我走。结果大事没干完,他就死了。”
“我爹到底干啥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红姐摇头,“你爹从来不跟我说细节,只说他手里有赵大彪的把柄,赵大彪不敢动他。但后来你爹还是死了,我就知道,赵大彪背后还有人。”
她拉住二狗的手,声音发紧:“二狗,你爹对我有恩,我这条命是他救的。赵大彪死了以后,我在他家找了三年,最后在那口枯井里找到了骨头。我不敢捞,怕被人发现,你明天带绳子来,把骨头捞上来,看看是不是你爹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红姐突然凑上来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,凉的,软的,带着一股子烟味儿。
“明天晚上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她说完,推开柴房的门,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二狗站在柴房里头,嘴唇上还残留着那股子凉意,整个人跟做梦似的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又摸了摸胸口那块怀表,脑子里头翻江倒海。
出了红姐家,二狗也没心思去卫生所了,浑浑噩噩地往家走。到了家,他把门关上,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。
怀表在,纸条在,诺基亚手机在,还有……
二狗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把钥匙,生锈的,上头的锈迹斑斑驳驳,但还能看出来是个老式的那种铜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,被锈蚀了一半,模模糊糊的,但能看出来是个“道”字。
二狗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,想不起来这玩意儿啥时候进的兜。
不是他的。
那就是红姐塞的?还是之前在柴房里头不小心蹭到身上的?
他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,那个“道”字越看越眼熟。村小学门口那条路叫啥来着?好像叫“道德路”,对,赵德厚当上村支书以后给那条路起的名字,还立了个牌子。
道德路。
赵德厚。
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一早,二狗爬起来,洗了把脸,揣上那把钥匙就往镇上走。他寻思着先去镇上配把钥匙,看看这锁到底是开哪儿的。
走到村小学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学校里头的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,拍篮球的声音砰砰砰的。
二狗低着头走路,脑子里头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。
“砰!”
一个篮球从学校里飞出来,正中二狗后脑勺。
“操!”二狗被砸得一个趔趄,捂着后脑勺转过身,张嘴就要骂人。
学校铁栅栏里头,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人跑过来,扶着栅栏喘气:“对不起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”
二狗抬起头,愣住了。
这女人他没见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