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卫生所后门溜出来的时候,腿还有点软。
那三杯白酒的后劲还没过去,脑袋嗡嗡的,胸口上那些红色记号也没擦,被褂子遮住了,痒得难受。他摸了摸怀里——U盘在,录音备份在。
前头卫生所的门开了,他听见赵德厚的声音:“林大夫,这么晚还打扰你,我头疼得厉害,给看看。”
“赵书记啊,进来吧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平静得很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二狗不敢多留,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后头跑,一头扎进夜色里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村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二狗摸着黑往村东头跑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,好几次差点踩进沟里。
废弃的道观在村东头的小山坡上,周围全是杂草和灌木,那条土路早就被草淹没了。二狗拨开半人高的草,摸到道观门口。
两扇木门歪歪斜斜的,一扇倒在地上,另一扇挂着,上头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门框上头还有一块破匾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
二狗跨过倒地的门板,走进道观。
里头不大,一间正殿,两边各一间耳房。正殿里头供着一尊神像,泥塑的,脑袋都没了,身上落满了灰和蜘蛛网。供桌翻倒在地上,香炉里头长满了草。
二狗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里头晃了晃。
正殿角落里,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柜子,墨绿色的,上头的漆起了一层皮,锈迹斑斑的。二狗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柜门上的锁孔——老式的,跟那把钥匙对得上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,手有点抖,捅进去,拧了一下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二狗拉开柜门,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最底下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他把信封拿出来,打开。
里头有一本笔记本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。
二狗先拿起照片,凑到手电筒底下看。
照片上四个人,两男两女,站成一排,背景像是谁家的院子。二狗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第二个——他爹,赵德蔫,年轻时候的样子,瘦瘦高高的,穿着军绿色褂子,嘴角带着笑。
他爹旁边是赵大彪,那时候还没发福,留着中分头,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肩膀上。
那个女人二狗不认识,烫着卷发,穿着碎花裙子,长得挺好看,笑得很甜。
最右边还有一个男人,但脸被人用墨水涂黑了,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出是谁。
二狗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铅笔的,已经模糊了:“1997年夏,摄于赵家沟。”
九七年,他爹那时候二十三岁,还没娶他妈。
二狗把照片小心揣好,翻开笔记本。
本子不大,巴掌大小,封面是硬壳的,上头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字。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,全是日期和数字。
“97.8.15,收,3000。”
“97.9.3,出,1500。”
“97.9.17,收,5000。”
“97.10.2,出,2000。”
一笔一笔的,记得很工整,像是账本。有些数字后面还画了圈,有些打了叉。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潦草起来,像是写的时候很急:
“不能再干了,出事就完了。”
“大彪说要再干一票,我不同意。”
“她怀孕了,我得带她走。”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得很重,把纸都划破了:
“他们不会放过我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二狗浑身一僵,赶紧关掉手电筒,把笔记本和照片塞进怀里,猫着腰躲到神像后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两个人走进了道观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殿里头扫来扫去,扫过神像的时候,二狗缩了缩脖子,屏住呼吸。
“东西找到了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二狗听着耳生,不是村里人。
“没有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——赵德厚。
手电筒的光停在那个铁皮柜子上头,柜门还开着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赵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谁?”那个陌生男人问。
“八成是赵二狗。”赵德厚顿了顿,“那个U盘在他手上,这把钥匙多半也在他手上。”
“你他妈不是说钥匙丢了吗?”陌生男人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我以为是丢了。”赵德厚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,“现在看来,是被人拿走了。”
两个人从神像前头走过,二狗躲在神像后头,连气都不敢喘。他能闻见一股子烟味儿,还有古龙水的香味儿,浓得呛人。
陌生男人停下来了,就站在离二狗不到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不管东西在谁手里,都得拿回来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块地的事,不能让人翻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德厚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男人骂了一句,“赵大彪那个废物,死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。那个姓林的丫头,你到底查清楚没有?她来村里到底是干啥的?”
“查了,就是来支教的。”
“放屁!支教的有那么大的胆子?半夜三更的在破窑里见赵二狗?”
二狗心里头又是一惊。他们在说林若兰。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最好快点。”男人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要是事情败露了,你我都跑不掉。那块地下头埋的东西,够咱俩吃枪子儿的。”
脚步声又响起来,两个人往门口走。
“让赵二狗永远闭嘴。”男人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轻飘飘的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二狗后背全是冷汗,手心也湿透了,紧紧攥着怀里的笔记本,指节发白。
脚步声出了道观,渐渐远了。
二狗又等了五分钟,确认没动静了,才从神像后头爬出来。腿都蹲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他不敢从正门走,怕那两个人还在外头。道观后头有个窗户,木框的,玻璃早就碎了。二狗翻窗跳出去,外头是个斜坡,长满了草。
脚一滑,整个人滚了下去。
草叶子抽在脸上生疼,树枝刮在裤子上,刺啦一声,裤裆那儿撕开一个大口子。二狗滚到坡底下,趴在草丛里头,低头一看——内裤都露出来了,红底白点的,还是去年赶集时候买的。
“操。”二狗骂了一声,爬起来就跑。
他顺着坡底下的沟渠往村里跑,跑了没多远,前面黑乎乎的一个人影冲过来,二狗没刹住,一头撞了上去。
“哎呦——”
两个人撞了个满怀,二狗被弹回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那个人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,稳住了。
“赵二狗?”
二狗抬头一看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那人脸上。
刘三娘。
她穿着一件碎花褂子,头发披散着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馒头。看见二狗,她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你……”二狗刚开口,刘三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啥也没说,拽着他就走。
二狗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跑,不知道她要干啥。刘三娘家就在前面不远,她推开院门,把二狗拽进去,穿过院子,揭开地窖的盖子,推着他往下走。
地窖里头又黑又潮,一股子烂红薯的味儿。
二狗还没站稳,刘三娘也跟着下来了,把地窖门从里头关上。
眼前一片漆黑,啥也看不见。
刘三娘的身体压下来,胸前那两坨肉直接压在他脸上,软乎乎的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别动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气吹在他额头上,“外面在找你。”
二狗被压在地窖的泥地上,脸上是两团软肉,嘴上是一只手,裤裆撕了个大口子,内裤露在外头,怀里揣着笔记本和照片,兜里是U盘和录音备份。
他动不了,也说不了话,只能哼哼两声。
刘三娘的手又紧了紧,声音更低了:“别出声,外头有人。”
地窖上头,院门嘎吱响了一声。
有人进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