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二狗!你给我出来!”
赵铁柱举着锄头站在猪圈边上,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。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,手电筒的光柱在猪圈上头乱晃,照得二狗睁不开眼。
二狗趴在粪堆里头,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。猪粪糊了一脸,头发上也是,耳朵眼里都是。他刚张嘴想说话,一股子粪水就顺着嘴角往里淌,呸呸吐了两口,又腥又臭。
“我不出去!你先把锄头放下!”
“你睡我婶子你还有理了?”赵铁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二狗扔过去。
石头啪地砸在猪圈里头的泥地上,溅起一滩粪水,糊了二狗一脸。紧接着第二块、第三块,石头跟下雨似的飞过来。二狗在猪粪里头打滚,左躲右闪,屁股一撅——
一头大母猪受惊了,嗷的一声,拱起脑袋就朝二狗屁股上怼了过去。
“哎呦我操——”
二狗被拱得往前一扑,整个人趴进了粪堆最深处。那母猪还不罢休,哼哼着又拱了两下,拱得二狗屁股朝天,脑袋扎在粪里头,两条腿乱蹬。
猪圈外头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!二狗子跟猪干起来了!”
“你看看他那怂样,跟猪抢地盘呢!”
“赵二狗变成猪八戒了!就差俩大耳朵!”
有人掏出手机拍照,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。二狗从粪堆里拔出脑袋,脸上糊着黑乎乎的猪粪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,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。
“拍你妈了个逼!”二狗骂了一声,又赶紧闭上嘴——粪水又进去了。
赵铁柱站在猪圈边上,举着锄头笑也不是,砸也不是,愣在那儿像个傻逼。
这时候人群分开一条道,赵德厚背着手走过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,穿着一件灰色短袖,手里拿着个小本本,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。走到猪圈边上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这像什么话?”赵德厚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,“赵二狗,你看看你,大半夜的,闹成这样,村里还有没有规矩了?”
二狗趴在粪堆里头,浑身臭烘烘的,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“赵书记,是他追着我打的!”二狗指了指赵铁柱。
“你睡我婶子!”赵铁柱又举起了锄头。
“我没睡!”
“你裤裆都撕了!内裤都露出来了!”
“那是树枝刮的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赵德厚摆了摆手,在小本本上写了几个字,抬头看着二狗,“赵二狗,你最近惹了多少事?赵大彪葬礼上偷吃,跟刘三娘搞破鞋被人堵在被窝里,今天又跑人家里去闹。你这是要上天啊?”
二狗张了张嘴,粪水又顺着嘴角流进去了。
“我以村支书的身份,给你两点处罚。”赵德厚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你破坏村容,骚扰妇女,明天来村委会写检讨。第二,原来的一个月茅坑再加一个月,总共两个月。”
“凭啥啊?!”二狗急了,从粪堆里爬起来,粪水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“凭啥?”赵德厚笑了笑,“你要是不服,咱们就报警,让派出所来评评理。你说你没睡刘三娘,那你大半夜的从她家地窖里爬出来干啥?裤裆还撕了?”
周围又是一阵哄笑。
二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总不能说地窖里有赵大彪的账本和他爹的死因吧?说了谁信?
“行了,就这么定了。”赵德厚把本子一合,转身要走。
这时候红姐从人群里头走过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裙,外头披了件薄外套,头发披散着,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。走到猪圈边上,蹲下来,递给他一根水管子。
“先把身上冲冲,臭死了。”红姐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人都听见了。
二狗接过水管,拧开龙头,冰凉的水冲在身上,粪水顺着往下流,冲了好一会儿才冲干净。他从猪圈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了,褂子贴在身上,裤裆那个破洞更明显了,红底白点的内裤明晃晃的。
红姐蹲在那儿没走,等二狗走近了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铁盒子里有你要的东西,但你别信刘三娘。”
二狗浑身一僵。
“她男人是她自己杀的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跟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似的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红姐,红姐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看不出真假。
“你说啥?”
二狗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他还没来得及问更多,人群里头又走出一个人。
刘三娘。
“你别听她的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她才是杀人犯。赵大彪怎么死的?你以为真是病死的?”
红姐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。红姐穿着碎花睡裙,刘三娘穿着白褂子,一个浓一个素,但眼神都跟刀子似的,恨不得把对方活剐了。
空气突然变得很紧张,连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不笑了。
赵铁柱举着锄头站在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,不知道该帮谁。
“你男人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儿?”红姐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我在家睡觉。”刘三娘说。
“谁看见了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“我管不着。”红姐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但赵德财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,不是赵大彪。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刘三娘的脸色变了,白了一阵,又红了一阵。
“你放屁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我说的是不是屁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红姐转过身,看了二狗一眼,“二狗,我跟你说的,你好好想想。”
说完,她拨开人群走了。
刘三娘站在原地,咬着嘴唇,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,最后也转身走了。
两个女人都走了,猪圈边上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和二狗。二狗浑身湿透了,冻得直哆嗦,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。
谁说的是真的?红姐?刘三娘?
他爹的死,赵大彪的死,赵德财的死,还有村东头那片地,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越扯越紧。
人群慢慢散了,有人临走还喊了一句:“二狗子,明天记得去村委会写检讨啊!”
“滚!”二狗骂了一声。
他拖着湿透的身子往家走,一路上脑子嗡嗡的,全是红姐那句话——“她男人是她自己杀的。”
到了家,二狗把湿衣服脱了,光着膀子坐在炕沿上,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。
笔记本,湿了。
照片,湿了。
U盘,应该没事。
录音备份,应该也没事。
刘三娘给的那沓纸,湿透了,字都花了。
“操!”二狗骂了一声,赶紧把纸一张一张摊开,晾在炕上。
他摸了摸裤兜,想找根烟抽。
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二狗愣了一下,掏出来一看。
一张纸条,叠得方方正正的,纸还是干的。
他打开纸条,上头只有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:
“红绳。”
二狗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。
红绳是啥意思?红姐?红姐身上有根绳?还是谁身上系着红绳?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又翻过来,再看那两个字。
“红绳。”
二狗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窗外头,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头白花花的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,叫得人心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