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村委会。
他穿着一身借来的衣服，是隔壁赵老六的，太大，褂子跟面口袋似的挂在身上，裤腿卷了两道还是拖地。身上那股子猪粪味儿冲了三遍肥皂也没洗干净，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子酸臭味。
村委会在村中间，一溜五间砖瓦房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，还插着一面红旗，看着比周围那些土坯房气派多了。二狗推门进去，赵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喝茶。
“来了？”赵德厚抬了抬眼皮，指了指旁边的长椅，“先坐着，我接个电话，完了再跟你谈检讨的事。”
说完他端起茶杯，进了里间，把门虚掩上了。
二狗坐在长椅上，百无聊赖地打量这间办公室。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，“先进党支部”“文明村庄”“计划生育先进单位”，红彤彤的一片。墙角立着一个老式保险柜，墨绿色的，跟道观里那个差不多大。
里间传来赵德厚压低的声音，二狗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，把脑袋凑过去。
“孙总，那块地的事先压一压。”赵德厚的声音很低，但隔着一道门板，还是能听清个大概，“那个愣头青可能会坏事，我得先把他按住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赵德厚又开口了：“我知道，但东西现在不知道在谁手里，万一是他……行，我盯着，出不了事。”
愣头青？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，说的是他？
他正听得入神，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哎呦我操——”
二狗吓得差点蹦起来，猛地转过身，心脏砰砰砰地跳，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
马翠花站在他身后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马翠花是村里的会计，四十五六岁，长得胖墩墩的，一张圆脸擦得雪白，嘴唇涂得通红，两只手十根指甲全涂成了鲜红色，跟刚蘸了血似的。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碎花裙子，勒得腰上的肉一道一道的。
“二狗，你在这儿干啥呢？”马翠花的声音又尖又细，笑眯眯的，但那双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，看得二狗心里头发毛。
“没……没干啥，我等着写检讨。”
“写检讨啊，那不急。”马翠花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，接了一杯水，端过来递给他，“先喝口水，赵书记电话打完了就出来。”
二狗接过水杯，马翠花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，指甲划过皮肤，凉丝丝的，二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她凑近了一点，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直往二狗鼻子里钻，呛得他想打喷嚏。
“二狗啊，”马翠花压低声音，脸上的笑没变，但眼神变了，变得精明的很，“姐问你个事，你最近是不是缺钱？”
二狗愣了一下：“啥？”
“我说，你要是缺钱，姐这有个来钱快的活。”马翠花说着，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二狗，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二狗接过信封，打开，里头是一沓照片。
他抽出来一看，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搂在一起，背景是县城的宾馆房间，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烟灰缸，窗帘拉着一半。男的是赵德厚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搂着一个女人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那个女人二狗认识——红姐。
照片上的红姐比现在年轻几岁，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裙，头发烫了大波浪，靠在他怀里，笑得风情万种。
二狗一张一张地翻，有在宾馆的，有在饭馆的，还有在车里的。每一张都是赵德厚和红姐，搂搂抱抱的，有的还亲上了嘴。
马翠花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帮我拍几张赵德厚的把柄，他要是不听我的，我就把照片给他老婆看。”
二狗抬起头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：“你跟他不是一伙的吗？”
“一伙的？”马翠花冷笑了一声，“他赵德厚当了八年村支书，村里的账目他动过多少手脚你知道吗？我给他当了八年会计，每年年底对账，他都要我改数字。我要是不改，他就拿会计的位置威胁我。”
她顿了顿，涂得鲜红的嘴唇抿了一下：“我现在手里有他的把柄，但他也有我的把柄。我得再弄点东西，才能把他拿捏住。”
二狗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，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眼睛停住了。
这张照片是在宾馆房间里拍的，红姐坐在床上，赵德厚站在旁边。红姐的右手搭在膝盖上，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，细细的，红艳艳的，在照片上格外显眼。
红绳。
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，想起昨晚兜里那张纸条上写的两个字。
“二狗？”马翠花看他发呆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，“你到底干不干？事成之后，给你五千块钱。”
二狗把照片塞回信封里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你要我干啥？”
“简单。”马翠花又笑了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录音笔，塞到二狗手里，“赵德厚这几天要跟人谈事，你帮我录下来。不管是啥内容，都录。录完了给我，五千块钱一分不少。”
二狗攥着那个录音笔，手心出汗。
“为啥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个愣头青。”马翠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村里其他人不敢干，你敢。再说了，你现在是赵德厚的眼中钉，你靠近他不会引起怀疑。换别人，他早就防着了。”
二狗想了想，把录音笔揣进兜里：“行，我干。”
马翠花满意地点点头，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，指甲又划了一下，疼得二狗龇牙咧嘴：“乖，姐看好你。”
里间的门开了。
“二狗，过来，咱们说说检讨的事。”赵德厚坐回办公桌后面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二狗走过去，坐在他对面。
马翠花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位置，打开电脑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赵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二狗面前：“检讨写五百字，写完了我看看。”
二狗拿起笔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偷听到的那通电话——“孙总，那块地的事先压一压”，还有那些照片，还有红姐手腕上的红绳。
“赵书记，”二狗放下笔，“我爹的死，你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赵德厚的手顿了一下，茶杯停在半空中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，连马翠花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。
赵德厚放下茶杯，看着二狗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二狗，你爹的坟前天被人刨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