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
赵德厚那句话跟锤子似的砸在他脑袋上,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。他爹的坟被人刨了,尸骨不见了,这么大的事,赵德厚说得轻飘飘的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二狗一路狂奔,穿过村中间的土路,穿过那片杨树林,往村北头的山坡上跑。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,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和土坷垃上,硌得生疼。
他爹的坟在山坡上一棵老槐树底下,背风向阳,当年是瞎老七给看的地儿,说这儿风水好,后人能享福。
福没享到,坟让人刨了。
二狗跑到跟前的时候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坟头被挖开了一个大洞,黄土堆得到处都是,棺材板歪在一边,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棺材里头空空的,连根骨头都没剩下。
“爹……”二狗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眶发酸,但哭不出来。
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,棺材下葬那天他被人抱在怀里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慢慢放进坑里,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。他妈哭得死去活来,他没哭,他妈说他心硬。
不是心硬,是没反应过来。
现在反应过来了,他爹的尸骨没了。
二狗趴在坟坑边上,伸手摸了摸棺材板,木头还是湿的,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。他往棺材里头看了一眼,最底下铺着一层黄绸子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上面放着一张纸。
白纸,上头有字,红字。
二狗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,手指头碰到纸面的时候,感觉湿乎乎的,黏糊糊的。
血书。
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,用的不是毛笔,是手指头蘸着血写的,笔画粗一道细一道的,看着瘆人:
“赵大彪死了你爹白死,下一个该你。”
字迹还没干透,血还是新鲜的,暗红色的,散发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二狗攥着那张血书,手抖得厉害,指节发白。他猛地站起来,四周围看了一圈,山坡上光秃秃的,除了草就是石头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谁?!谁干的!”
没人应他。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哗啦哗啦响,像是在笑。
这时候,一个人从树后头走了出来。
瞎老七拄着那根竹竿,一瘸一拐地从山坡上走下来,那只独眼在日光底下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。他走到二狗面前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瞎老七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股子疲惫,“半夜有人挖坟,我这把老骨头追不上。”
二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看见谁了?”
瞎老七没挣开,那只独眼盯着二狗手里的血书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蒙着脸,看不清楚脸。但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,左腿有问题。”
二狗脑子飞速地转。
村里左腿有问题的……
赵铁蛋。
赵铁柱的弟弟,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,左腿骨折,接好了以后就有点跛,走路一拖一拖的。村里人都叫他憨子,说他脑子烧坏了,但力气大得吓人,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粮食。
“赵铁蛋。”二狗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。
瞎老七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说:“铁蛋是个憨子,他自己想不出这种事。肯定是有人指使的。”
“谁指使的?”
“那我哪知道。”瞎老七从二狗手里抽回胳膊,拄着竹竿往山坡下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,“二狗,你现在去找赵铁蛋,你有证据吗?你拿什么跟他说话?他是个憨子,你打他他不疼,他打你你要命。”
二狗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
“你爹不是留了个笔记本吗?”瞎老七说,“里头那些数字,你琢磨过没有?那些不是瞎记的,肯定有含义。你先把这个弄明白,比去找赵铁蛋打架强。”
二狗想起那个笔记本,湿了以后晾在炕上的那个。
“那些数字能有啥含义?”
“你爹当过会计,他记东西有他的规矩。”瞎老七眯起那只独眼,“你去查查那些数字对应啥,查明白了,就知道你爹手里到底攥着谁的把柄了。”
二狗蹲下来,把那张血书叠好揣进兜里,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棺材。
“我爹的尸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瞎老七摇头,“但应该没丢,那些人挖坟不是为了偷尸骨,是为了找东西。你爹身上可能藏着啥,当年下葬的时候没人发现。”
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坟坑。
“爹,你等着,我给你找回来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,瞎老七在后头喊了一句:“别忘了把坟填上,下雨进水了你爹回来住着不舒服。”
二狗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了。
回到家,二狗把炕上晾着的笔记本拿起来,纸已经干了,但皱巴巴的,好些字都洇开了,模模糊糊的。
他翻到第一页,那些数字还在,能看清。
“97.8.15,收,3000。”
“97.9.3,出,1500。”
“97.9.17,收,5000。”
“97.10.2,出,2000。”
二狗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。收啥?出啥?三千、五千的,是钱?是斤数?还是别的什么?
他又往后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,发现有一页跟前面的不一样。
这一页没有日期,没有数字,只有一张手画的图。图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村子的平面图,上头画着一个个小方块,方块旁边标着数字。
二狗仔细一看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这是赵家沟的宅基地分布图。
那些小方块是每家的房子,方块旁边的数字是宅基地编号。二狗认得其中几个,一号是赵德厚家的,三号是赵大彪家的,八号是他自己家的,九号是村委会的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,停在了图的最下头。
那里有一块地,没有画房子,只是一个空方块,旁边写着编号“十七”,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红圈旁边写了三个字,铅笔写的,字迹很重:
“孙国良。”
二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孙国良,就是赵德厚在电话里叫的那个“孙总”,就是刘三娘嘴里说的那个城里搞房地产的,就是在道观里跟赵德厚说要让他“永远闭嘴”的那个男人。
他爹的笔记本上,怎么会写着孙国良的名字?
那块编号十七的地,在哪儿?
二狗把笔记本合上,揣进怀里,起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一个人推门进来了。
红姐。
“二狗,你要出门?”
“你手里拿的啥?”红姐问。
二狗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来干啥?”
红姐咬了咬嘴唇,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下来:“我来告诉你,刘三娘今天下午在村口跟人打电话,我听见了。她说了一句——‘东西在二狗手里,得赶紧拿回来。’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她跟谁打电话?”
“没看清。”红姐摇摇头,“但我看见她从村口那条路往东走了,那个方向,是去镇上的路。”
二狗脑子飞快地转。刘三娘要去镇上?找谁?
红姐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:“二狗,你信我不信?”
二狗看着她,没说话。
他想说信,但嘴张不开。
红姐伸出手,慢慢卷起右手的袖子,露出手腕。
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光溜溜的。
“你找这个?”红姐苦笑了一下,“红绳我早就不戴了。那张纸条不是我写的。”
二狗盯着她光溜溜的手腕,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。
红姐把手放下来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信。但你记住一句话——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不会害你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二狗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手里攥着笔记本,兜里揣着血书、U盘、录音笔,还有那张写着“红绳”的纸条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红圈。
孙国良。
他得先查清楚,这块地到底在哪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