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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刘三娘的铁盒

二狗在刘三娘家门口蹲了十分钟,才伸手敲门。

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被云遮着,巷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蹲在那儿的功夫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红姐那句话——“她男人是她自己杀的。”又想起瞎老七说的——“谁的话都别信。包括我。”

去他妈的,谁的话都不信,他就自己查。

门开了。

刘三娘站在门口,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锁骨上,顺着领口往下淌。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,薄薄的布料被水浸湿了,贴在身上,胸前的轮廓一清二楚,两粒凸起若隐若现。

她看到二狗,愣了一下。

二狗站在门口,衣服上全是土,脸上还有泪痕,眼睛红肿着,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整个人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。

“你爹的坟……”刘三娘开口说了一半,没说完。

“你知道了?”二狗声音发哑。

“全村都知道了。”刘三娘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吧。”

二狗跨进门坎,刘三娘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屋里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炕上铺着碎花床单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。空气里头有一股子洗发水的味道,还有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气。

“坐吧。”刘三娘指了指炕沿,自己走到柜子前头,弯着腰翻东西。

睡衣被水浸湿了贴在身上,她一弯腰,屁股的轮廓就全显出来了,圆滚滚的,两条腿又白又直。二狗赶紧把眼睛移开,盯着墙上的年画看。

刘三娘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,跟上次在地窖里给他看的那个一样。她把铁盒放在炕上,坐在二狗旁边,打开。

“我知道你会回来拿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平静,跟平时那个在村里头嘻嘻哈哈的寡妇判若两人,“铁盒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啥事?”

“别相信红姐。”刘三娘转过头看着二狗,眼神很认真,“她跟赵德厚是一伙的。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?她是赵德厚安插在赵大彪身边的眼线,赵大彪活着的时候盯着赵大彪,赵大彪死了现在盯着你。”

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,想起马翠花给他看的那些照片,红姐跟赵德厚搂在一起的画面又浮现在脑子里。

“你咋知道的?”

“我咋知道的你不用管。”刘三娘把铁盒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
二狗打开铁盒。

里头是一沓纸,叠得整整齐齐的,最上头是一张白纸,上头用毛笔写着字,红色的。

血书。

二狗拿起来,手有点抖。这张血书比他爹坟里那张大得多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像是几个人写的,字迹不一样。最上头的几行字工工整整的,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:

“赵大彪勾结外人,于1995年至1997年间,在赵家沟村东头集体林地内非法挖沙,毁林十余亩,致三人塌方死亡。死者家属多次联名上告,时任村长赵德厚收受赵大彪贿赂,压下此事,不予上报。”

下面是一排名字,名字旁边按着红手印,十几个,密密麻麻的。

二狗一个个看过去,看到中间的时候,手指头停住了。

“刘三娘丈夫”五个字旁边,是一个鲜红的手印,按得很重,指印的纹路都糊在一起了。

刘三娘坐在旁边,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头打转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。

“我男人就是那三个死者之一。”她的声音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赵大彪在村东头那片林子里头挖沙,挖了两年,挖了好几个大坑。我男人被他雇去干活,有一天塌方了,三个人被埋在底下,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。”

二狗把血书翻到第二页,上面写着赵大彪赔了每家两万块钱,写了协议,让死者家属签字按手印,承诺不再追究。

“两万块钱就把人打发了?”二狗抬起头。

“两万块钱在九七年是不少。”刘三娘冷笑了一声,“但赵德厚跟赵大彪是一伙的,他们逼着家属签协议,说不签的话,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要告家属敲诈勒索。我们家穷得叮当响,我男人死了,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能怎么办?”
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碎花睡衣上,洇开一小片。

二狗把血书叠好,放进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,好多事情一下子通了,又有更多事情堵在胸口。

“那三个死者里头,除了你男人,还有谁?”

“还有赵德财的堂弟,赵德顺。还有一个是外村的,姓王。”刘三娘擦了擦眼泪,“赵德顺死了以后,他爹赵老歪就疯了,见天在村里头骂人,骂完赵大彪骂赵德厚,后来不知道为啥又不骂了。我估摸着,是赵德厚给了他封口费。”

二狗想起赵老歪那天晚上举着扁担冲进他家的样子,又想起赵老歪平时在村里头疯疯癫癫的样子,心里头一阵发寒。

“这些东西你藏了多久了?”二狗拍了拍铁盒。

“三年。”刘三娘说,“赵大彪死之前给我的。他说他活不长了,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,他就完了。但他又说,要是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,他也完了,他宁可带进棺材里。”

“那他为啥还给你?”

“因为他怕死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说他死了以后,赵德厚肯定会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,这些东西能证明不光他一个人干的。他说要是有一天赵德厚不认账了,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,拉他一起死。”

二狗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

“你要走了?”刘三娘也站起来。

刘三娘突然扑过来,一把抱住了他。

二狗浑身僵住了。

刘三娘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浑身发抖,泪水透过衣服渗到他的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她的身体贴着他,碎花睡衣湿漉漉的,滑落了一半,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和红色内衣的肩带。

“二狗,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“我男人死了以后,我一个人过了三年,你知道这三年我是咋过的吗?”

二狗不敢动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村里那些男人,见了我跟见了肉似的。”刘三娘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赵老歪天天盯着我,赵铁柱看我的眼神也不对,还有赵德厚,他来找过我,说只要我听话,他给我在村委会安排个差事。我呸——”

她骂完又哭,哭得浑身发抖,睡衣又往下滑了一截。

二狗僵硬地抬起手,在她背上拍了拍,不知道该说啥。

“行了,三娘,别哭了。”

刘三娘哭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止住了。她把脸从二狗肩膀上抬起来,擦了擦眼泪,正要说什么,突然浑身一僵。

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眼神从悲伤变成了惊恐,死死盯着二狗身后的窗户。

“有人在外面!”

二狗猛地转过身。

窗户外头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刘三娘尖叫了一声,二狗一把推开她,冲到门口,拉开门闩,冲了出去。

院子里头空荡荡的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地上白惨惨的。院门关着,没开过,但墙头上有一块瓦片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
二狗跑到墙根下头,踩着石头翻上墙头,往外头看。

巷子里头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但他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巷子口,往东去了。

东边,是村委会的方向。

二狗从墙头上跳下来,回到屋里。刘三娘缩在炕角,抱着枕头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
“看见谁了?”她的声音还在抖。

“没看见。”二狗摇摇头,“跑了。”

刘三娘咬着嘴唇,想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是红姐。肯定是红姐。”

二狗没接话,走到窗边看了看。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层薄膜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,但从里面也看不见外面,刚才那个黑影能看见屋里,说明他是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,窗台上有一个脚印,不大,像是女人的鞋。

二狗蹲下来,凑近了看那个脚印。

鞋底的花纹很清楚,是那种平底布鞋,村里很多女人都穿的那种。

红姐穿不穿这种鞋?他不知道。

但刘三娘穿的是拖鞋,不是布鞋。

二狗站起来,把铁盒夹紧,走到门口。

“我先走了。你锁好门。”
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住他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你小心红姐。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”

二狗没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。二狗把铁盒抱在怀里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个黑影,还有窗台上那个脚印。
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掏出钥匙开门,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,停住了。

门没锁。

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锁了门的。

二狗慢慢推开门,屋里头黑咕隆咚的。他摸到灯绳,拉了一下,灯泡亮了。

炕上坐着一个人。

红姐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褂子,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。看见二狗进来,她笑了,笑得跟没事人似的。

“回来了?我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

二狗看着她的脚,那双平底布鞋。

鞋底的花纹,跟窗台上那个脚印,一模一样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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