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盯着红姐脚上那双平底布鞋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在我家干啥？”二狗把铁盒藏在身后，没进门，就站在门口。
红姐坐在炕沿上，翘着二郎腿，笑眯眯的：“等你啊。你去刘三娘家了？拿到啥好东西了？”
二狗没回答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红姐站起来，往前走了一步，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：“二狗，我跟你说过，别信刘三娘。她给你的东西，你最好给我。”
“凭啥给你？”
“凭我能保住你的命。”红姐的声音冷下来了，“你以为赵铁蛋为啥追你？你以为是谁指使他的？”
二狗心里头一沉：“你指使的？”
红姐没承认也没否认，只是说：“你手里的东西，牵扯的人太多了。赵德厚、孙国良、刘三娘，还有你爹。你把东西给我，我替你保管，等事情了了再还你。”
“放屁。”二狗骂了一声，“你他妈跟赵德厚是一伙的，马翠花都给我看了照片了。”
“你跟赵德厚的照片，宾馆里拍的。”
红姐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赵二狗，你是不是傻？马翠花那个贱人是在利用你。她跟赵德厚有仇，想借你的手搞赵德厚，你以为她是为你好？”
二狗脑子又乱了。
红姐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：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院子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！”
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，两扇门板飞出去老远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。
赵铁蛋站在门口，左腿一瘸一拐的，手里举着一把镰刀，刀口在月光底下闪着寒光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背心，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嘴里头骂骂咧咧的，听不清在说啥。
“把东西给我！不然砍死你！”
二狗转身就跑。
他抱着铁盒冲出院子，往村东头跑。赵铁蛋在后头追，一瘸一拐的但跑得不慢，镰刀在手里挥舞着，砍在路边的树枝上，咔嚓咔嚓响。
“站住！给俺站住！”
二狗不敢回头，拼了命地跑。前面是一片玉米地，玉米秆子一人多高，密密麻麻的。二狗一头扎了进去，玉米叶子划在脸上生疼，他顾不上那么多了，弯着腰在玉米地里头钻。
赵铁蛋也跟进来了，他在玉米地里头行动不便，左腿一拖一拖的，但力气大，玉米秆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，哗啦哗啦响。
“俺看见你了！别跑！”
二狗在玉米地里头七拐八拐，脚底下踩到一块石头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。铁盒脱手飞出去，砸在地上，盖子开了，里头的纸散了一地。
二狗赶紧爬起来去捡，赵铁蛋已经扑上来了。
镰刀砍下来，咔嚓一声，砍在二狗脑袋旁边的地上，泥土溅了他一脸。二狗往旁边一滚，一脚踹在赵铁蛋的左腿上。
赵铁蛋惨叫一声，那条瘸腿吃不住劲，整个人歪倒在地。镰刀也脱手了，掉在地上。
二狗爬起来，把散落的纸胡乱塞回铁盒里，盖上盖子，继续跑。
跑了几步，后腰一疼。
赵铁蛋把镰刀扔过来了，刀背砸在他后腰上，疼得他眼冒金星，差点又摔倒。他咬着牙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，玉米叶子抽在脸上、胳膊上，火辣辣的疼。
终于冲出了玉米地。
前面是一条公路，柏油路面的，月光照在上面灰蒙蒙的。二狗跑到公路中间，两条腿发软，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远处有车灯亮着，一辆车开过来了。
二狗站在路中间，招手拦车。
刹车声刺耳，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他面前停下来，车头差点撞上他的腿。车窗摇下来，林若兰探出脑袋，眼镜歪在鼻梁上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“赵二狗？你咋在这儿？”
二狗浑身是泥，脸上被玉米叶子划了好几道血印子，后腰上还在流血，衣服上全是土和血，活像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。
“快……快开车！”二狗拉开后车门就往上爬。
林若兰往后视镜里一看，玉米地边上，赵铁蛋一瘸一拐地追出来了，手里举着镰刀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林若兰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车子窜了出去。
后视镜里，赵铁蛋追了几步，停下来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开始打电话。
林若兰把车开得飞快，在公路上狂奔。二狗躺在后座上，抱着铁盒，后腰疼得他直抽气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林若兰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“没事，被镰刀砸了一下。”
“镰刀砸的？你得罪谁了？”
“赵铁蛋。”
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，没再问，把车开到了镇上。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，她下车去开了个房间，把二狗扶进去。
旅馆不大，就两层楼，楼道里头铺着红地毯，脏兮兮的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林若兰开的房间在二楼最里头，推门进去，一张大床，一台电视，一个卫生间，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。
二狗坐在床边，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，后腰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把衣服脱了，我看看伤口。”林若兰从卫生间里拿出一条毛巾，蘸了热水。
二狗犹豫了一下，开始解扣子。
褂子上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，露出胸口。胸口上那些红色记号还在，上次林若兰画的心电图标记，他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。
林若兰看了一眼那些红色记号，没说话。
二狗把褂子脱了，转过身去。
后腰上肿了一大块，青紫色的，皮肤没破但里面淤血了，看着挺吓人。
林若兰把手贴上他的腰，指尖冰凉，二狗打了个哆嗦。
“别动。”林若兰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按了按，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，手指头顺着腰线往下滑，滑到裤腰边上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二狗浑身绷紧了，呼吸都乱了。
林若兰的手又往下滑了一点，指尖探进裤腰里头，凉丝丝的，贴着皮肤一路往下。
“你……你手往哪摸呢？”二狗声音都变了。
林若兰没说话，手指头在他后腰上画了个圈，跟红姐在葬礼上画的那个圈一模一样。
二狗猛地转过身，抓住了她的手。
林若兰看着他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，嘴唇抿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耳朵根子红了。
“林若兰，你到底是谁？”二狗盯着她的眼睛。
林若兰没挣开他的手，就那么让他攥着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爹的事，比你想的更复杂。”
“有多复杂？”
“你爹没死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，跟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似的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若兰，嘴巴张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若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扔在床上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二狗拿起信封，手抖得厉害，拆了好几下才拆开。
里头是一张照片，彩色打印的，有点模糊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站在一个工地门口，正扭头看镜头，像是被人偷拍的。
那张脸，二狗认得。
是他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