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头全是那张照片——他爹活着,站在一个工地门口,五十多岁的样子,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,但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。他爹没死,那坟里埋的是谁?那具白骨又是谁的?
旁边林若兰睡着了,呼吸均匀,一条腿搭在他身上,大腿又白又滑,在月光底下泛着光。她身上的浴巾滑到了腰际,露出黑色内衣的肩带和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,锁骨下面那两团软肉挤在一起,沟壑深深浅浅的。
二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,浑身僵硬,连气都不敢大口喘。
他轻轻地把林若兰的腿从身上推开,动作慢得跟偷东西似的。林若兰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别闹”,手搭在他胸口上,指尖凉丝丝的。
二狗屏住呼吸,等了半天,她又睡着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开,从床上坐起来,脚踩在地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去他妈的,这觉没法睡了。
二狗光着脚去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路过床头柜,林若兰的包掉在地上,里头的东西散出来一摊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一沓纸,硬邦邦的,像是文件。
他抽出来一看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那是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,抬头写着“赵大彪案尸检报告”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,二狗看不太懂,但有一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“颈部勒痕,凶器为鱼线或类似细线状物,死亡原因为机械性窒息。”
赵大彪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勒死的。
二狗手开始抖,他又往下翻,报告下面还有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三个字:“周天盛。”
旁边画了个箭头,指向两个字——“省城。”
二狗盯着“周天盛”这三个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。这名字他没听过,但能让林若兰写在纸条上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二狗浑身一僵,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翻我包?”林若兰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。
“掉地上了,我捡起来看到的。”二狗把文件举起来,“赵大彪是被勒死的?你不是说他病死的吗?”
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戴上,拍了拍床边:“坐下,我跟你说。”
二狗坐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份尸检报告。
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林若兰叹了口气,把浴巾拉上来盖住肩膀,“我来赵家沟,不全是为了支教。我在查一个人。”
“周天盛?”
林若兰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周天盛,省城的一个老板,做建材生意的。赵大彪的砖厂,背后真正的老板就是他。”
“他为啥要杀赵大彪?”
“因为赵大彪知道得太多了。”林若兰打开手机,翻了翻,找到一个音频文件,“你先听这个,完整版的,之前给你的那个是剪过的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。
“老蔫那事……是周总让我干的。”
二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村东头那片地底下有东西,老蔫发现了,他要去告。周总说不能让他活着出赵家沟……我……我也没办法,周总手里有我太多事了……”
录音里头赵大彪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害怕。
“那天晚上我把他约出来,说要跟他谈谈。他不知道我在酒里下了药,喝了两杯就倒了。我……我用鱼线勒的他,周总说用鱼线不留痕迹……”
二狗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血来了他都不知道。
“老蔫死之前抓了我一下,抓在我胸口上,留了一道疤。周总说这事就算了了,给我十万块钱,让我把砖厂管好……”
录音顿了一下,赵大彪突然说了一句让二狗脑子炸开的话。
“红姐也知道。她那天晚上看见了,她来砖厂找我拿东西,正好看见我把老蔫装进麻袋里。周总给了她十万块封口费,她才没出声。”
录音结束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。
二狗坐在床边,浑身发抖,眼眶通红,但没哭。他盯着手机屏幕,那段录音的波形图还在那儿,一道道起伏的线条,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口上。
“红姐收了十万块?”二狗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林若兰点点头。
“所以她接近我,不是因为什么我爹救过她的命,是因为她怕我把事情翻出来?”
“应该是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,“但她后来有没有真的帮你,我不确定。人是会变的,也许她良心发现了,也许她有别的打算。”
二狗把尸检报告放下,又拿起那张写着“周天盛”的纸条:“这个人在省城?”
“对。他在省城开了好几家公司,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,但赵家沟村东头那块地,他盯了很多年了。”林若兰顿了顿,“你爹当年发现的,就是那块地的秘密。”
“啥秘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若兰摇摇头,“但能让周天盛不惜杀人的秘密,肯定不是小事。”
二狗把纸条和尸检报告叠好,揣进裤兜里。他站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林若兰问。
“回村。”
“现在?半夜?”
“等不到天亮了。”二狗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,“我爹没死,我得找到他。赵大彪死了,周天盛还在省城,我得查清楚那块地下头到底有啥。”
“你干啥?”二狗问。
“跟你一起回去。”林若兰把白大褂套上,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笔塞进口袋,“这事我查了两年了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二狗想说什么,林若兰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走吧,再磨蹭天就亮了。”
两个人出了旅馆,林若兰的车停在路边,白色的,沾了一层灰。她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
路上没人,车灯照着前面黑漆漆的公路,两边是黑乎乎的庄稼地。
“林若兰,”二狗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,“你到底是谁?你不是普通的支教老师吧?”
林若兰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是记者。”
二狗扭头看她。
“我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报社工作,专门跑社会新闻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“两年前有人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,说赵家沟村东头那块地有问题,涉及非法采矿和命案。我以支教的名义来这里调查,一待就是两年。”
“你查到了啥?”
“查到赵大彪是个小角色,背后的人才是大鱼。”林若兰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但我没想到,你爹的事会跟这个案子搅在一起。”
车子拐进赵家沟的土路,颠簸得厉害。二狗抱着铁盒,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村子,心跳得很快。
“前面停车。”二狗突然说。
林若兰踩了刹车:“咋了?”
二狗指着路边玉米地旁边的一棵大槐树:“那是我家的地,我爹以前老在那棵树下头坐着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林若兰把车停在路边,两个人下了车。
月光底下,那棵大槐树的影子黑乎乎的,像一个人蹲在地上。二狗走过去,围着树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
他正要往回走,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。
二狗蹲下来,用手扒了扒,土底下埋着一个小铁盒,比刘三娘给的那个还小,锈得都快烂了。
他抠开铁盒,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他爹的笔迹:
“二狗,爹没死。村东头十七号地,挖三米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