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天没亮就赶回了村子。
林若兰的车停在村口,他没让她开进去,怕被人看见。一个人抱着铁盒,沿着田埂往村里走,露水打湿了裤腿,鞋上全是泥。
红姐家在东头,院墙矮矮的,门头上还挂着过年时候的红灯笼,褪了色,白惨惨地晃着。二狗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没动静。
又敲了三下,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,门开了。
红姐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睡眼惺忪的,显然是被吵醒的。睡衣扣子只扣了两颗,领口大敞着,锁骨下面那道刀疤露出来一半,在晨光里头看着格外刺眼。
她看到二狗的表情,脸上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。
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门口:“进来吧,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二狗跨进门坎,红姐把门关上。屋里头拉着窗帘,光线昏暗,炕上的被子还没叠,枕头旁边放着一包烟和一个烟灰缸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“坐吧。”红姐坐到炕沿上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头慢慢散开。
二狗没坐,站在她面前,从兜里掏出手机,找到那段录音,按下播放键。
赵大彪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:“红姐也知道,她收了周总十万块封口费。”
红姐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,烟灰掉在炕沿上,她没去擦。
“是真的。”红姐又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遮住了她的脸,“十万块,我收了。”
二狗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:“你收了杀我爹的封口费?”
红姐把烟叼在嘴里,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,又把窗帘放下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二狗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质问的人。
“二狗,你知道我第一个男人是谁吗?”红姐问。
二狗愣了一下:“赵大彪?”
红姐笑了,笑得很苦,嘴角往下撇着,眼睛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:“赵大彪是我第二个男人。我第一个男人叫沈建国,就是你亲爹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不是赵德蔫的儿子。”红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坐回炕沿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下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二狗腿发软,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,没坐她旁边。
红姐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,自顾自地开口了。
“你爹沈建国,是九四年从省城来村里支教的老师,教语文的。长得很精神,戴一副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跟村里那些粗人不一样。”红姐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变得很轻,眼神也柔和了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那时候在镇上开理发店,他去我店里剪头发,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后来我俩好了,九五年生了你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发现嗓子眼跟堵了东西似的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百日那天,沈建国说要回省城一趟,给他爹妈报喜。结果那天晚上,他在村东头的山崖上摔死了。”红姐的声音突然变冷了,“村里人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踩空了,摔死的。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赵大彪。”红姐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,“赵大彪把沈建国约到山崖上,说要跟他谈一笔买卖。沈建国不知道,赵大彪看上了村东头那块地,那地下头有古墓,他想挖。沈建国是城里来的,见过世面,赵大彪想让他帮忙找买家。”
“我爹——沈建国,他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红姐摇摇头,“沈建国说那是犯法的,他要去告。赵大彪就从背后推了他一把,把他推下了山崖。”
二狗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你爹死了以后,我一个人带着你,活不下去。”红姐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赵大彪来找我,说他可以养我,可以养你,条件是我嫁给他,别多嘴。我没得选,二狗,我真的没得选。”
她撩起睡衣,露出肚子。
肚皮上,从肋骨到肚脐,密密麻麻全是疤痕。圆的,长的,大的,小的,有些是烫伤的疤痕,有些是刀划的,皮肤皱巴巴的,像一块被揉烂的布。
二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赵大彪用烟头烫的,这是他用刀划的。”红姐指着肚子上一道最长的疤痕,“这道是他拿烧红的火钳烙的,就因为我在镇上跟一个男人多说了两句话。”
她把睡衣放下来,抬起头看着二狗,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:“你说,我该不该收那十万块?赵大彪害死了我男人,周天盛给点补偿,我凭什么不能要?”
二狗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,脑子里头翻江倒海的。他想起红姐在葬礼上偷偷画圈的手指头,想起她在柴房里给他看的那道刀疤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你爹以为我是赵大彪的人,其实我是你爹的人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道刀疤是沈建国临死前抓的,不是赵德蔫。
红姐说的“你爹”,从头到尾都是沈建国,不是赵德蔫。
“那我养父呢?”二狗的声音发哑,“赵德蔫呢?他是谁?”
“赵德蔫是你爹——沈建国的朋友。”红姐说,“沈建国死了以后,赵德蔫主动提出要养你,给你上户口。他跟赵大彪做了个交易,赵大彪给他一笔钱,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,一辈子不准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他收钱了?”
“收了。”红姐点点头,“但他后来后悔了。他开始查沈建国的死因,查到了赵大彪头上,也查到了村东头那块地的秘密。赵大彪怕他翻出来,就把他灌了农药,扔到沟里,假装摔死的。”
两个爹,都死在赵大彪手里。
“那块地下头到底有啥?”二狗问。
“古墓。”红姐说,“沈建国死之前跟我说过,那块地下头有一座古墓,年代很久了,里头有值钱的东西。赵大彪和周天盛想挖出来卖钱,但沈建国不同意,说那是文物,得上交国家。”
红姐站起来,走到枕头边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,递给二狗。
照片上是一个婴儿,白白胖胖的,穿着一件红肚兜,躺在一张竹席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的,字迹工整漂亮:“二狗百日。”
二狗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那个婴儿,看了很久。
那是他。
“你亲爹的遗物,我一直替你留着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二十多年了,我不敢给你,怕你知道了受不了。”
二狗把照片贴在胸口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。
“二狗,”红姐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,眼泪也下来了,“我对不起你。那十万块我收了,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你。你爹死了以后,我在这村里活了二十多年,每天对着赵大彪那张脸,他打我也好,骂我也好,我都忍着,就是为了活着,等你长大。”
二狗擦了一把眼泪,把照片小心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“那块十七号地,在哪儿?”他问。
红姐愣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赵德蔫给我留了话,让我去十七号地挖三米深。”
红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白得跟纸似的:“不行,你不能去。那块地现在被孙国良围起来了,有监控,还有人守着。”
“我爹——沈建国和赵德蔫,两条命都搭在那块地上了,你说我不能去?”
红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二狗站起来,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,往门口走。
“二狗。”红姐叫住他。
二狗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爹。”红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,带着哭腔,“沈建国,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。”
二狗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他没回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赵家沟那些土坯房上,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照在二狗脸上。
他眯着眼睛,朝村东头看了一眼。
那边是一片荒地,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了,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,写着“孙氏地产项目用地”。
十七号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