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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村东头的地

二狗从红姐家出来,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。

他揣着那张百日照片,怀里头鼓鼓囊囊的,笔记本、铁盒、U盘、录音笔,再加上这张照片,跟揣了个杂货铺似的。他没回家,直接往村东头走。

村东头那片地,他小时候去过。

那时候那里有个砖窑厂,赵大彪开的,冒黑烟,轰隆隆响,村里的孩子都不敢靠近。后来窑厂关了,拆了,地就荒了,长满了草和野蒿子,比人还高。

现在那片地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了,围挡上贴着白底红字的告示,写着“孙氏地产项目用地,闲人免进”,还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,看着挺唬人。

二狗沿着围挡走了一段,找到一个缺口,侧着身子钻了进去。

里头是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中间有一个大坑,直径得有十来米,坑底黑乎乎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坑边堆着碎砖头和烧焦的木料,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儿。

大坑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
瞎老七,手里拿着一根玉米,正在啃,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渣子。那只独眼眯着,看着二狗走过来,也没站起来,就坐那儿啃玉米。

“来了?”瞎老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,把玉米芯子扔到一边,拍了拍手。

二狗走过去,站在坑边往下看:“你咋在这儿?”

“等你。”瞎老七从石头上跳下来,瘸着腿走到坑边,指了指坑底,“这里原来是一个窑厂,你爹沈建国当年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东西。”

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:“你也知道我亲爹是沈建国?”

瞎老七看了他一眼,那只独眼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:“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你爹沈建国来村里支教那年我就认识他了,他是个好人,有文化,有良心,不该死在那个人手里。”

“赵大彪把他从这里推下去的?”

“对。”瞎老七指着坑底那块黑乎乎的地方,“那天晚上赵大彪把沈建国约到窑厂,说要给他看个东西。沈建国来了,赵大彪就把他推下去了。推下去以后还不放心,放了一把火,把窑厂烧了,假装是事故。”

二狗蹲在坑边,盯着坑底那些烧焦的泥土和碎砖头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
“沈建国到底发现了啥?”二狗问。

瞎老七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头慢慢散开,他的声音也跟着烟雾一起飘出来:“我也不知道。沈建国没来得及跟我说清楚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地底下有东西,能害死很多人,千万别让人挖出来。’”

“就这一句?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瞎老七吐了口烟,“说完他就走了,那天晚上就死了。”

二狗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围。围挡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,远远的,听不太清。他咬了咬牙,跳进了坑里。

坑底的泥土硬邦邦的,踩上去硌脚。二狗蹲下来,用手扒开一层烧焦的浮土,底下的泥土是黑色的,夹杂着碎炭和瓦片。他又扒了几下,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是一块青石板,埋在土里,露出来一个角。

二狗把周围的土扒开,青石板露出来大半块,上头刻着字,但被火烧过,又被泥土糊了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他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,闪光灯在坑底闪了几下。

“别拍了,快上来!”瞎老七在坑边上喊,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。

二狗抬头:“咋了?”

“有人来了!”

二狗赶紧把青石板盖上,用土埋了埋,手脚并用地爬出大坑。他站到坑边上,顺着瞎老七的目光往远处看。

围挡外头的田埂上,站着三个人。

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夹着一根烟,正对着旁边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说话,指指点点的,像是在交代什么。

二狗眯着眼睛看了几秒,认出来了。

孙国良。

他见过这个人,在道观里,跟赵德厚一起的那个。当时光线暗,没看清脸,但现在大白天,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四十多岁,方脸,眉毛很浓,嘴唇厚,看着像个老实人,但眼神不对,那种眼神二狗见过,赵德厚就有那种眼神,笑面虎的眼神。

那两个穿西装的,一高一矮,站得笔直,听着孙国良说话,时不时点点头。

其中一个突然朝二狗这边看了一眼。

“快走!”瞎老七一把拽住二狗的胳膊,拉着他往围挡缺口跑,“那是孙国良的人,身上有家伙!”

两个人从缺口钻出去,沿着田埂往村里跑。二狗回头看了一下,那两个穿西装的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,步子不快不慢,但方向很明确。

跑过玉米地,跑过村口那棵大槐树,跑进村里头的巷子。瞎老七瘸着腿跑不快,二狗架着他,两个人跌跌撞撞的,好在后头那两个人没追上来。

到了二狗家门口,瞎老七扶着墙喘气,二狗推开院门。

门没锁。

二狗愣了一下,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锁了门的。他推门进去,眼前的一幕让他脑子嗡的一声。

屋里头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
炕上的褥子被掀翻了,被子扔在地上。柜子的门全开着,里头的东西被扒拉出来扔了一地。碗筷、衣服、鞋子、破布头,乱七八糟地散着。墙上挂着的年画被扯下来了,相框碎在地上,玻璃碴子踩得满地都是。

二狗站在门口,浑身发凉。

他冲到柜子前头翻了翻,又冲到炕上翻了翻,又蹲在地上翻了翻。

笔记本没了。

铁盒没了。

U盘和录音笔也没了。

他爹赵德蔫留的那些遗物,那张怀表,那张纸条,全都没了。

连红姐刚给他的那张百日照片,他从怀里掏出来看过之后顺手放在炕上的,也没了。

“操!”二狗一脚踢翻了地上的一个凳子,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,啪的一声碎了。

瞎老七拄着竹竿走进来,看了看满屋狼藉,那只独眼眯了眯:“谁干的?”

“我他妈哪知道!”二狗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脑袋,浑身发抖。

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转。谁干的?赵铁蛋?赵德厚?还是孙国良派来的人?

不管是谁,东西全没了。

他辛辛苦苦弄到的证据,他爹留下的笔记本,刘三娘给的铁盒,林若兰的U盘和录音备份,全没了。

还有那张照片,他亲爹沈建国留给他唯一的东西,也没了。

二狗蹲在地上,眼眶发酸,但没哭出来。他咬着牙,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。

瞎老七站在他旁边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二狗,你爹沈建国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二狗抬起头。

“他说,‘东西没了可以再找,命没了就啥都没了。’”瞎老七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你现在人还在,东西没了还能再找。但你要是垮了,就啥都没了。”

二狗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把地上的凳子扶起来,坐上去,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被翻乱的东西。

衣服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
被子叠好,放回炕上。

碎玻璃扫干净,倒进垃圾桶里。

瞎老七看着他忙活,没再说话,拄着竹竿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那两个人今晚应该还会来,你找个地方躲躲。”

二狗没应声。

他把屋里收拾干净,坐在炕沿上,掏了掏裤兜。

手机还在,兜里还有几十块钱,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——道观那个铁皮柜子的钥匙,那些人没翻走。

还有一张纸条,皱巴巴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
二狗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红绳”。

这张纸条他贴身揣着的,没放在炕上,所以没被搜走。

他看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红绳。

不是红姐手腕上的红绳,不是那个意思。

红绳,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
二狗把纸条重新叠好,揣进兜里,站起来,出了门。

他得去找林若兰。

她那儿还有录音备份,应该没丢。
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墙角闪出来,挡在他面前。

赵铁蛋。

左腿瘸着,手里没拿镰刀,但那双眼睛还是瞪得跟铜铃似的,死死盯着二狗。

“二狗,有人让俺给你带句话。”赵铁蛋的声音憨憨的,但说出来的话让二狗后背发凉。

“啥话?”

“东西俺们拿走了,你要是还想活命,就滚出赵家沟。”赵铁蛋说完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俺哥说了,你要是明天还不走,就把你也埋到十七号地去。”

二狗看着赵铁蛋那张憨傻的脸,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你回去告诉你哥,”二狗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赵二狗哪儿都不去。谁害死我爹,谁就得偿命。”

二狗站在原地,看着赵铁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张写着“红绳”的纸条。

他得先弄明白,这俩字到底是啥意思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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