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站在屋里头,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。
炕洞里头掏了,灶台后头看了,连水缸盖子都揭开了。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人翻得彻底,连墙缝里头塞的破布条子都给拽出来了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张婴儿照片和那把生锈钥匙。就剩这两样了。照片他贴身揣着没离身,钥匙太小了塞在裤兜角落里,那些人翻的时候没注意。
二狗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。那个穿红肚兜的婴儿笑得没心没肺的,不知道二十多年后自己会蹲在满地狼藉的屋里头,连他爹留下的遗物都保不住。
“操。”二狗骂了一声,把照片重新揣好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二狗猛地抬头。
马翠花探着脑袋往里看,胖乎乎的脸上画着浓妆,嘴唇涂得血红,穿着一件花褂子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西红柿。
“哎呦,二狗,你家咋了?”马翠花踩着碎玻璃渣子走进来,东张西望的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“被贼翻了。”二狗蹲在地上捡东西,没抬头。
马翠花凑过来,压低声音,那股子劣质香水味又呛过来了: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。”
二狗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今天上午,我看见赵铁蛋来过你家。”马翠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跟做贼似的,“扛着一个麻袋走的,鼓鼓囊囊的,装的啥我没看清。他走的时候还朝我瞪了一眼,吓得我赶紧把门关上了。”
二狗站起来,盯着她:“你看见了他扛着麻袋走,你不拦着?”
马翠花缩了缩脖子,脸上的粉都跟着抖了抖:“我哪敢啊!他有镰刀!上回他砍人的事你不知道?那憨子力气大得跟牛似的,我拦他他不连我一起砍了?”
二狗没说话,把手里的一件破褂子扔到炕上。
马翠花又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二狗,你到底是惹了谁了?赵铁蛋那个憨子,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,他自己想不出这种事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二狗冷冷地说。
马翠花撇了撇嘴,正要说什么,门口又有人来了。
赵德厚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着风。他往屋里头扫了一眼,脸上露出那种二狗最讨厌的表情——假惺惺的关心,跟死了人他来吊丧似的。
“二狗啊,这是咋回事?遭贼了?”赵德厚走进来,用蒲扇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,“你看看这乱的,要不要我帮你报警?”
二狗看着他,想起刚才赵铁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哥说了,你要是明天还不走,就把你也埋到十七号地去。”赵铁蛋的哥是赵铁柱,赵铁柱听谁的?听赵德厚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二狗把凳子扶正,坐上去,“我自己查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二狗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说完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跟散步似的。
二狗等了几秒钟,站起来,跟了出去。
马翠花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二狗,你干啥去?”二狗没理她。
赵德厚沿着土路往村委会走,二狗远远跟着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走得小心翼翼,不敢发出声音。村里的土路上没什么人,太阳晒得地上发白,蝉叫得跟疯了似的。
赵德厚进了村委会,把门关上了。
二狗绕到房子后头。村委会是一排砖瓦房,后墙上有两扇窗户,一扇关着,一扇开了一条缝。二狗蹲在窗户底下,把耳朵凑过去。
里头传来赵德厚的声音,在打电话。
“东西已经拿到了,烧干净,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”
二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烧干净——那些笔记本、血书、铁盒,全都要烧了。二十多年的证据,一把火就没了。
电话那头模模糊糊的,听不太清,但二狗听见了两个字——“周总。”
又是周天盛。
赵德厚又说了一句:“那个二狗怎么办?留着他是个祸害。他手里还有没有东西,咱们也不清楚。万一他还有备份,翻出来就麻烦了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一串话,二狗竖起耳朵听,只听见几个字,断断续续的——“……留着没用……想办法……”
“行,那就让他意外死。村里头意外死个人,谁还能查出来?”
二狗后背一阵发凉,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蹲在窗户底下,腿有点发软,手心全是汗。
赵德厚又说:“赵铁柱那边我去说,他办事靠谱。上次赵大彪的事不就是他干的吗?轻车熟路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。赵大彪是赵铁柱杀的?不是周天盛的人?是赵铁柱?
他想起赵大彪脖子上那道勒痕,想起鱼线。赵铁柱在村里头就是杀猪的,用鱼线勒人,对他来说比杀猪还简单。
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我这几天盯着他,找个没人的时候动手。”
赵德厚挂了电话。
二狗蹲在窗户底下,大气都不敢出,脑子里头飞快地转。他要跑,得赶紧跑,离这个村子越远越好。但他不能就这么跑了,东西没了,证据没了,他跑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正要站起来离开,脚底下踩到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午后,清脆得跟放炮似的。
窗户里头的电话挂断声停了,安静了一瞬。
“谁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