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听见赵德厚那声“谁”的时候,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。
他没多想,拔腿就跑。从村委会后墙绕过去,翻过一道矮墙,跳进一条窄巷子。心脏砰砰砰地跳,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他不敢停,猫着腰一路狂奔,穿过两条巷子,翻过一个猪圈,最后从一堆柴火垛后头钻出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到了赵大彪家后墙。
赵大彪死了以后,他家的院子就空了。赵铁柱和赵铁蛋住在老宅,这边的院子锁着门,没人住。后墙外头长满了草,齐腰高,二狗拨开草,看见后门虚掩着,门板上有一个新开的锁眼,像是被人撬过。
二狗推门进去,院子里头静悄悄的,晒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,风吹得晃晃悠悠的,跟吊着几个人似的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,青砖砌的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,井口盖着一块木板。
红姐站在井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长袖,头发扎起来了,手里拿着一捆绳子。看见二狗进来,她没吃惊,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二狗喘着气问。
“等你。”红姐把绳子递给他,“下去看看,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叫。”
二狗看了看那口井,井口黑乎乎的,往下看一眼,啥都看不见。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从井底往上冒,冷飕飕的,跟从冰窖里吹出来似的。
“下井?这井多深?”
“十来米,到底了有水。”红姐已经把绳子系在井沿的石墩上了,另一端扔给二狗,“系腰上,我放你下去。”
二狗犹豫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黑乎乎的井口,又看了看红姐。红姐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,是之前在地窖里被赵铁柱砍的那一刀,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印子。
“你肩膀能行吗?”
“少废话,快点。”
二狗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坐到井沿上,两条腿探进井里。井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,他脚蹬了几下没蹬住,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,绳子猛地绷紧,勒得他腰上一疼。
红姐在上面拽着绳子,一点一点往下放。二狗双手撑着井壁,脚踩着砖缝,慢慢往下落。越往下越黑,头顶的那一小片天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一个亮晶晶的圆点。
井底的水汽很重,空气又湿又冷,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。二狗的脚碰到水面的时候,浑身打了个哆嗦。水不深,刚到小腿肚,但冷得跟冰碴子似的,凉气顺着腿往上窜,窜到后脊梁。
他站在水里,伸手在黑暗中摸索。
井壁是青砖砌的,滑溜溜的,长满了苔藓。他摸了一圈,什么都没摸到,正要往上喊,脚底下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二狗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。
手指碰到一根细长的东西,滑溜溜的,凉得跟冰块似的。他握住那东西,往上一提,从水里捞了出来。
井口那点亮光太远了,看不清是啥。二狗把那东西凑到眼前,用手摸了摸——细长的,一头粗一头细,表面光滑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。
他摸到一头的时候,手指头碰到了几个凸起。
像是指节。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手一抖,差点把那东西扔出去。他咬住嘴唇,没让自己叫出来,把那根东西塞进了怀里。骨头贴着胸口,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又把手伸进水里,继续摸。
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大东西,方方正正的,像是铁做的。二狗两只手伸下去,抠住边角,往上抬了一下,沉得很,里头像是装了东西。
他拽了拽绳子,上头动了一下,绳子开始往上收。二狗抱着那个铁箱子,脚蹬着井壁,被红姐一点一点拉了上去。
快到井口的时候,二狗看见红姐的脸了,惨白惨白的,额头上全是汗,咬紧牙关,绳子在她手里一截一截地往上拽。她肩膀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井沿上。
二狗扒住井沿,翻身上来,把铁箱子放在地上。
铁箱子不大,跟个鞋盒子差不多,锈迹斑斑的,上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但箱子盖上的锁扣还完好,挂着一把小铜锁,锈得打不开了。
“这是啥?”二狗喘着气问。
红姐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个铁箱,声音发颤:“你爹的日记原件。赵大彪一直没找到,藏在这口井里二十多年了。”
二狗正要问啥是日记原件,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铁锹,锹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。他穿着一件汗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脸色铁青,眼神凶狠,跟要吃人似的。
他的目光扫过二狗,扫过红姐,最后落在那个铁箱子上。
“找着了?”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。
红姐站起来,挡在铁箱前面,二狗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铁柱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红姐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往后退,“你爹干的那些事,你不清楚?你还想替他扛?”
“我爹的事不用你管。”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,铁锹握在手里,锹头在阳光下头闪着光,“把箱子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赵铁柱抡起铁锹就砍过来了。
不是砍二狗,是砍红姐。
铁锹带着风声劈下来,红姐没躲,挡在二狗前面。二狗想拉她,来不及了,铁锹砍在她肩膀上,锹头砸下去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把黑色的衣服染得更黑了。
红姐惨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,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“红姐!”二狗喊了一声,眼睛红了。
赵铁柱又举起了铁锹。
二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,冲上去,照着赵铁柱的脑袋就砸了下去。
砖头砸在太阳穴上,闷响了一声。赵铁柱的眼睛翻了一下,铁锹从手里掉下去,整个人晃了晃,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,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。
尘土溅起来,扑了二狗一脸。
他愣了一秒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头,砖头上沾着血。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赵铁柱,赵铁柱的太阳穴上破了一个口子,血往外淌,但胸口还在起伏,没死。
“快走!”红姐捂着肩膀喊了一声,声音都变了调。
二狗把砖头扔了,抱起铁箱子,另一只手扶着红姐,从后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。
两个人沿着村后头的小路跑,穿过一片杨树林,翻过一道土坎,跌跌撞撞地跑了二十多分钟,最后钻进村外那个废弃的砖窑里。
砖窑早就塌了半边,剩下半间屋子大小的空间,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灰烬,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儿和焦糊味儿。二狗把红姐扶到墙角坐下,铁箱子放在一边。
红姐靠在墙上,脸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发紫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黑色的衣服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血还是汗。
二狗撕下自己褂子的一截袖子,手忙脚乱地给红姐包扎。他把布条缠在她肩膀上,缠了好几圈,用力勒紧,红姐疼得直哆嗦,牙关咬得咯咯响,但没叫出来。
“你忍着点,我给你勒紧了,不然血止不住。”二狗的声音也在抖。
红姐点点头,嘴唇哆嗦着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二狗把布条打了个结,血总算渗得慢了一些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二狗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弱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那个铁箱子里头,”红姐喘了一口气,“是你爹赵德蔫的日记原件。二十多年前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,赵大彪一直没找到。里头记了周天盛的全部犯罪证据——非法采矿、毁林、行贿、还有杀人。”
二狗扭头看着那个铁箱子,锈迹斑斑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头沉默地蹲在角落里。
“你把东西收好,”红姐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睛慢慢闭上了,“别让任何人拿走……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……”
“红姐?红姐!”
红姐的头歪到了一边,脸色惨白,嘴唇发乌,肩膀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砖窑的地上。
二狗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,还有气,但很弱。
砖窑外面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色暗下来,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,忽远忽近的。
二狗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箱子,铜锁锈死了,打不开。他把箱子翻过来,底下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他爹赵德蔫的笔迹:
“二狗,爹对不起你。这些东西,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看。”
二狗把纸条撕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他抬起头,透过砖窑塌了半边的顶,看见天上冒出了第一颗星星。
怀里的铁箱子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