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抱着铁箱子坐在砖窑里,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。红姐靠在墙上,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,呼吸越来越弱,肩膀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。
他掏出那个破诺基亚手机,手抖得厉害,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。
“林若兰,你快来!村外头那个废弃砖窑,红姐受伤了,流了好多血!”
电话那头林若兰没多问,说了句“二十分钟”就挂了。
二狗把手机扔到一边,蹲在红姐旁边,把盖在她身上的褂子又紧了紧。红姐的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眉头拧在一起,像是在忍着很大的疼。
他等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,才听见砖窑外头有脚步声。
林若兰提着药箱冲进来,喘着粗气,白大褂下摆沾满了泥,眼镜歪在鼻梁上。她看到红姐肩膀上的伤口,倒吸了一口凉气,蹲下来把布条揭开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铁锹砍的?差一点就伤到动脉了。”林若兰打开药箱,拿出镊子、纱布、碘伏,一样一样摆在地上,“二狗,你过来按住她,我要清理伤口。”
二狗跪在红姐旁边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。林若兰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,开始清理伤口里的碎布和泥沙。
镊子刚碰到伤口,红姐就疼醒了。
“啊——”红姐惨叫了一声,猛地睁开眼睛,整个人弹了一下,双手死死抓住二狗的胳膊,指甲掐进他肉里,疼得二狗龇牙咧嘴。
“按住!别让她动!”林若兰喊了一声,手上的动作没停,镊子夹出一块沾满血的碎布,扔到一边。
红姐疼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抓着二狗胳膊的手越来越紧,指甲陷进肉里,二狗感觉胳膊上的皮都要被掐破了,但他不敢动,死死按着她的肩膀。
“还有几块,再忍忍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冷静,但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又夹出来两块碎布,伤口终于清理干净了。林若兰用碘伏又擦了一遍,红姐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,一口咬住了二狗的肩膀。
“我操——”二狗疼得骂了一声,肩膀上的肉被红姐的牙齿咬住了,又疼又麻,但他没躲,咬着牙忍着。
林若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和缝合用的器械。
“伤口太深了,得缝。没有麻药,你让她咬住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把肩膀往红姐嘴里又送了送。红姐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,牙齿死死咬着二狗的肩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林若兰开始缝合,针穿过皮肤的时候,红姐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,二狗感觉肩膀上的肉都要被咬下来了。他另一只手按住红姐的胳膊,嘴里念叨着:“没事没事,快了快了,再忍一下。”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每一针下去,红姐都抖得像筛糠一样,二狗的肩膀上已经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,血珠子往外渗。
缝了七针,林若兰剪断线头,用纱布把伤口包好,缠了好几圈,最后打了个结。她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红姐慢慢松开了嘴,靠在二狗怀里,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,嘴唇发白,眼睛半睁半闭的,呼吸还是很弱,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。
“二狗……”红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铁箱里的日记……你拿去镇上复印一份……原件藏好……”红姐喘了一口气,每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,“周天盛要是知道日记在你手里……会杀了你……你爹赵德蔫就是死在这本日记上的……”
二狗低头看着怀里的红姐,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,脸色惨白,但眼神很定,死死盯着他,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脑子里。
“我知道了,你别说话了,好好歇着。”
红姐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“咣当”一声,锁扣断了。
二狗打开箱子。
里头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,封面是棕色的硬壳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张发脆,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。
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的,字迹工整漂亮:
“我叫沈建国,今天是1998年7月15日,我发现了村东头窑厂底下的秘密……”
二狗的手开始发抖。
沈建国,他亲爹。这本日记不是赵德蔫的,是沈建国的。
他正要往下翻,砖窑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
引擎声越来越近,车灯的光柱从砖窑塌了半边的门口照进来,在墙上晃了几下。二狗猛地合上日记本,塞进铁箱里,盖上盖子。
“二狗!出来!你跑不掉了!”
二狗听出来了,是赵铁柱的声音,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,但说话有点含混,像是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又有一个人说话了,声音不大,但二狗听得清清楚楚——赵德厚。
“二狗,我知道你在里头。红姐受伤了,你把她送出来,我去跟她说。”
二狗抱着铁箱子,缩在砖窑最里头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他看了看红姐,她还昏迷着,呼吸微弱。又看了看林若兰,林若兰蹲在墙角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定,朝他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出去。
外头又有动静了,不是人声,是狗叫。
他们带狗来了。
狗叫声越来越近,就在砖窑门口,狂吠不止,铁链子哗啦哗啦响。
赵德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回不喊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但砖窑不隔音,每个字都传进来了:“把门口堵住,他跑不了。进去两个人,把他拖出来。”
二狗听见脚步声,好几双脚踩在碎砖头上,咔嚓咔嚓的,越来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