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越来越近,二狗抱着铁箱子往后退,后背顶到了砖墙,没地方退了。
林若兰蹲在墙角,手伸进药箱底层摸了摸,摸出一把手术刀,刀片窄窄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头闪着寒光。她把刀递给二狗,二狗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,刀柄冰凉。
红姐靠在墙上,睁开了眼睛,虚弱地撑着墙想站起来,试了一下没站起来,又滑下去了。
“二狗……”红姐的声音像蚊子叫,“别出去……”
二狗没说话,把铁箱子塞到林若兰怀里,自己挡在前面,手术刀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手电筒的光柱从砖窑门口照进来,晃得二狗睁不开眼。赵德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回不喊了,语气跟聊天似的,和和气气的:“二狗,把日记交出来,我给你二十万,你离开赵家沟,永远别回来。”
二狗眯着眼睛,看见赵德厚站在砖窑门口,手电筒杵在下巴底下,光从下往上打,把那张脸照得跟鬼似的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人,叼着烟,火光在黑暗里头一明一暗的。
孙国良。
孙国良往前走了两步,晃了晃手里的信封,鼓鼓囊囊的,里头装着钱:“现金,现在就给。二十万,够你在外面活好几年的了。”
二狗盯着那个信封,咽了口唾沫。二十万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但他没伸手。
“我爹的命就值二十万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。
赵德厚叹了口气,叹得跟真事儿似的,摇了摇头:“那就是你找死了。”
他把手一挥,身后两个壮汉冲进了砖窑。
二狗看不太清楚,只看见两个黑影扑过来,一个高一个矮,手里都拿着钢管。二狗没躲,冲上去照着前头那个就是一砖头——手里没砖头,是刚才砸锁的那块石头,还在地上扔着。他弯腰捡起来,抡圆了砸过去,石头砸在第一个壮汉的额头上,那人闷哼了一声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钢管脱手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第二个壮汉扑上来了,钢管举过头顶,朝二狗脑袋上砸。
二狗往旁边一闪,钢管砸在砖墙上,火星子溅出来,碎砖头崩了一脸。壮汉又要抡第二下,林若兰从侧面冲上来,手里握着电击棒,捅在壮汉腰上。
滋滋滋——
蓝色的电光在黑暗里头闪了几下,壮汉浑身抽搐,眼珠子往上翻,嘴里吐着白沫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砸在地上,尘土扑起来老高。
“操!”外头有人骂了一声。
二狗喘着粗气,手里攥着手术刀,挡在林若兰和红姐前面。他往砖窑门口看了一眼,赵德厚还站在那儿,手电筒还杵在下巴底下,脸上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,但眼神变了,冷得跟冰碴子似的。
他身后还站着四个人,四个壮汉,手里都拿着钢管,站成一排,把砖窑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二狗数了数,四个,加上地上躺着的两个,一共六个。
六个人,他一个,手里就一把手术刀。
“二狗,你打不过的。”赵德厚的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,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“把日记给我,我放你走。你拿着二十万,想去哪去哪,我绝不拦你。”
二狗没说话,红姐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她一只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,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,就是刚才那个壮汉掉的那根。钢管很沉,她拿得费劲,胳膊在发抖,但她还是举起来了,挡在二狗前面。
“我跟你们拼了!”红姐的声音沙哑,但很大,砖窑里头嗡嗡的回响。
赵德厚看着她,冷笑了一声:“红姐,你别忘了,你也收了周总的钱。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?你跟他们站一块儿,你以为你就能洗干净了?”
红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,但手里的钢管没放下来。
二狗脑子飞快地转。打是打不过的,跑也跑不了,红姐受伤了,林若兰一个女人,他一个人,对面四个壮汉外加赵德厚和孙国良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日记本,沈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,二十多年前的真相,他亲爹的命换来的。
二狗抬起头,举起日记本,举过头顶,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——他抽烟用的,塑料的,红色的,上头印着“赵家沟小卖部”几个字。
他啪嗒一声打着火,火苗在日记本底下晃了晃。
“你们再往前一步,我就把日记烧了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没有证据,周天盛也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脸上的笑没了,嘴角往下撇着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抬起手,制止了身后的打手,四个壮汉停住了,钢管举在半空中,没往下落。
孙国良往前走了两步,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着二狗手里的打火机。火苗在夜风里头晃来晃去,差一点就舔到日记本的纸页了。
“小子,你烧了日记,你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。”孙国良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人,“到时候我让警察来,你身上背着赵铁柱的故意伤害,你信不信?”
“你放屁!是他先砍的红姐!”二狗吼道。
“谁看见了?”孙国良笑了,笑得很恶心,“在场的人,都是我这边的。你说是他先动的手,谁给你作证?”
二狗咬着牙,打火机的火苗烧得他手指头发烫,但他没松手。
双方僵持着,砖窑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燃烧的声音,还有红姐粗重的呼吸声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呜哇呜哇呜哇——
警笛声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从远处传过来,在夜风里头飘荡,好几辆车的声音混在一起,刺耳得很。
孙国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变得比红姐的脸还白,烟从嘴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,溅起几点火星子。
“谁报的警?”他扭头看着赵德厚,赵德厚也愣住了,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屎似的。
林若兰从砖窑里头走出来,站在二狗旁边,冷冷地看着孙国良和赵德厚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我。来之前就报了。”
赵德厚的脸彻底黑了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车灯的光柱在远处的公路上晃动,至少有四五辆车,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里头一闪一闪的。
孙国良往后退了一步,扭头看了一眼赵德厚,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转身就跑。那两个穿西装的保镖跟在他后头,三个人沿着田埂往东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黑暗里头了。
赵德厚站在原地,没跑,也没动。他看了二狗一眼,又看了看林若兰,嘴角抽了抽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那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,抱头蹲下了。
警车到了,车门砰砰砰地打开,好几个人从车上下来,手电筒的光柱乱晃,有人喊:“都不许动!把手举起来!”
二狗把打火机灭了,把日记本抱在怀里,靠着砖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浑身上下跟被人拆了一遍似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红姐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,人也跟着往下倒,二狗伸手接住了她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红姐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二狗……你爹……没白养你……”
二狗抱着红姐,抱着日记本,看着砖窑外头红蓝闪烁的警灯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