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,照得二狗眼睛疼。
他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,手铐还没摘,冰凉的铁圈箍在手腕上,硌得骨头生疼。面前放着一杯水,纸杯的,边上印着“赵家沟镇派出所”几个红字,水是凉的,他没喝。
隔壁审讯室传来林若兰的声音,听不太清说了什么,但语气很平静,不慌不忙的。
门开了,王所长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,腆着个啤酒肚,身上的警服撑得绷绷紧,扣子像是随时要崩开。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坐在二狗对面,翘起二郎腿,翻开了桌上那个笔记本。
二狗之前在村里见过他几次,逢年过节来村里检查工作,赵德厚陪着,前呼后拥的,派头大得很。
“赵二狗?”王所长抬了抬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翻笔记本。
“说说吧,今晚怎么回事。”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,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——赵德厚和孙国良带着打手围堵砖窑,红姐受了伤,他和林若兰是自卫。他说到日记本的时候,王所长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日记本?”
“我亲爹留下的,沈建国的日记,里头记了赵大彪和周天盛的犯罪证据。”
王所长没说话,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二狗跟前,手伸进他口袋里翻了翻。日记本、那张婴儿照片、道观铁皮柜子的钥匙、还有那张写着“红绳”的纸条,一样一样被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二狗伸手想去拿,王所长一把拨开他的手。
“这些东西是证物,我先替你保管。”王所长把东西收进抽屉里,脸上挂着笑,笑得跟赵德厚一模一样,假惺惺的,“等你案子结了,再还你。”
“那是我爹的东西!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王所长摆摆手,坐回椅子上,又端起了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吧唧了一下嘴,“二狗啊,你说赵德厚和孙国良要杀你,有证据吗?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日记本就是证据。”
“日记本我看了再说。”王所长把保温杯放下,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赵德厚是村支书,孙国良是合法商人,你别诬陷好人。你一个光棍,跟他们斗,你斗得过?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手铐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我说的都是真的!赵大彪也是他们杀的,用鱼线勒死的!”
王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又走回来,坐在二狗对面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认识周总?”
二狗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所长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,“周总不是你能惹的人。你在村里好好待着,别折腾了。你爹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翻出来有什么意思?”
二狗咬着牙没说话。
二狗愣住了:“走?”
“怎么,你还想在这儿过夜?”王所长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钥匙,给他开了手铐,“回去吧,别再闹事了。赵家沟那个地方,不适合你待。”
“我的东西——”
“东西先放我这儿,等调查清楚了再还你。”王所长已经打开了审讯室的门,朝外头喊了一声,“小刘,带赵二狗办一下手续。”
二狗站在那儿,看着抽屉里自己的东西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说了也没用,王所长跟赵德厚是一伙的,不,跟周天盛是一伙的。
他跟着那个叫小刘的辅警办了手续,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,飞虫绕着灯泡转。林若兰站在路灯下头,白大褂上还沾着血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直在等他。
“东西呢?”林若兰问。
二狗摇了摇头:“被王所长扣了,说是什么证物。”
林若兰没吃惊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她拉了拉二狗的袖子,两个人走到派出所旁边的巷子里头,没人的地方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一点点。
“王所长是周天盛的人,你的东西要不回来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墙听了去。
二狗心里头一沉,虽然早就猜到了,但听林若兰亲口说出来,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。那些东西,沈建国的日记本、他的百日照片、道观的钥匙,全都没了。
“不过,”林若兰从白大褂里头掏出手机,在二狗面前晃了晃,“日记本我提前拍了照。你在砖窑里翻到第一页的时候,我站在你旁边,用手机拍了几张。后来你被带走的时候,我又趁乱把后面几页也拍了。”
二狗瞪大了眼睛,一把抓住林若兰的手,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发黄的纸页,工整的钢笔字,第一行写着——“我叫沈建国,今天是1998年7月15日,我发现了村东头窑厂底下的秘密。”
“你全拍了?”
“拍了大概三分之二,后面几页没来得及。”林若兰把手机收回去,揣进兜里,“但够用了。里头有周天盛的名字,有赵大彪的名字,有非法采矿的详细记录,还有三起命案的来龙去脉。”
二狗靠在墙上,腿有点软。失而复得的感觉比从头得到还让人受不了,他眼眶发酸,赶紧仰起头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红姐呢?”二狗问。
“送到镇医院了,我让卫生所的小王陪着。肩膀上的伤不轻,但没生命危险。”林若兰顿了顿,“她说等你出来了,让你去找她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从墙上撑起来,往巷子外头走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在背后叫他。
二狗停下来。
“这些照片,我打算发出去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是记者,这是我的工作。但发了以后,周天盛的人会疯了一样找我们,你怕不怕?”
二狗转过身,看着林若兰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“我怕个屁。”二狗说,“我两条命,怕他个鸟。”
林若兰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两个人从巷子里头走出来,沿着镇上的马路往医院走。路两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,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,热气从门口往外冒,飘着一股子葱花味儿。
二狗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他才想起来,从昨天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。
林若兰也听见了,笑出了声:“先吃饭,吃完再去看红姐。”
两个人进了面馆,二狗要了一大碗牛肉面,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,才觉得魂儿回来了。林若兰坐在对面,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碗素面,眼睛一直盯着手机,翻看那些日记本的照片。
“二狗,”林若兰突然抬起头,“你爹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,你要不要听?”
二狗嘴里含着面条,点了点头。
林若兰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‘我今天跟二狗说了第一句话,他叫我爸爸。我不是他亲爸,但这个孩子从小没爹,我不能让他再没了。赵大彪给我的那笔钱,我一分没花,留着给二狗将来娶媳妇。’”
二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,掉回碗里,溅起几点汤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,假装在吃面,眼泪掉进汤里,咸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