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诗语带二狗走的不是大路,是村后头那条被草淹了的野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拨开半人高的蒿草,踩着碎石和土坷垃,往后山走。二狗手里提着一把铁锹,是从学校杂物间顺的,锹头锈迹斑斑,但还能用。脖子上缠着林若兰给换的干净纱布,勒痕火辣辣的疼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沈诗语停下来了。
前面是一处断崖,不高,七八米的样子,崖壁上的石头风化得厉害,一碰就掉渣。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长满了杂草和荆棘,沟底堆着碎石和烂木头,散发着一股子霉烂的味道。
到了沟底,二狗捡起铁锹,开始挖。
头几下挖得很快,锹头插进土里,翻出来的泥土是黑的,夹杂着碎石头和烂草根。挖了大概十几分钟,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,锹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二狗停下来,蹲下,用手扒开泥土。
一截白骨露了出来,发黄的,被泥土染成了褐色。骨头很细,像是指骨。
完整的,一具人的骨架,蜷缩在泥土里,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埋了。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只有几块破布片贴在骨头上,风一吹就碎了。
二狗跪在骨架旁边,手在泥土里摸索。骨架的腰部位置,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皮夹,黑色的,皮革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但还能打开。
他翻开皮夹,里头有一张照片,塑料封皮保护着,还算完好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白衬衫,站在一棵大树下头,嘴角带着笑,阳光照在他脸上,看着很暖和。
沈建国。
二狗认出来了,跟日记本里那张照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的,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“1998年摄于赵家沟。”
皮夹里头还有一张身份证,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,但里头的字还能看清。姓名:沈建国。性别:男。出生年月:1972年3月15日。住址:省城文化路26号。
二狗把照片和身份证攥在手里,跪在地上,对着那具白骨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磕在泥土上,磕得咚咚响。
他没哭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把照片和身份证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,跟他百日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两张照片,一张是他婴儿时候的样子,一张是他亲爹年轻时候的样子,隔着二十多年,贴在一起了。
崖顶上头,沈诗语捂着脸哭出了声,哭声在断崖之间来回撞,嗡嗡的。
二狗站起来,把铁锹插在土里,蹲下来,开始把白骨一根一根地捡起来,装进他带来的蛇皮袋子里。他捡得很小心,像是在捡什么贵重的东西,每一根都用手擦干净了才放进去。
头骨最后捡的。
袋子里头沉甸甸的,装着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。
二狗把袋子扛在肩上,踩着崖壁往上爬。袋子不轻,他一只手扛着,另一只手扒着石头,爬得很慢。快到崖顶的时候,沈诗语伸出手拉了他一把,两个人都喘着粗气。
二狗把袋子放在地上,直起腰,正要说话,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。
三个人。
孙国良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夹着一根烟,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着他,脸上挂着一丝笑,那个笑让人浑身不舒服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,都穿着黑色短袖,胳膊上全是纹身,手里提着棍子,一米来长的木棍,握在手里像是握着刀。
“二狗,谢谢你帮我挖出来。”孙国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烟灰飘在风里,散了。
二狗把袋子抱在怀里,往后退了一步,后脚跟踩到了崖边,碎石往下掉,哗啦哗啦的。
沈诗语站在他旁边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爹的尸体是证据,我不能让它留着。”孙国良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烟头红彤彤的,“你把袋子给我,我给你一条活路。你想去哪去哪,我不拦你。”
二狗把袋子抱得更紧了,袋子里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,硌得生疼。
“你做梦。”二狗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孙国良脸上的笑没了,眼神冷下来,跟他在照片里一样,阴沉沉的,像一条蛇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了,烟头在泥土里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那就是你找死了。”
他把手一挥,身后两个壮汉提着棍子走过来了。
二狗往后退,后脚又踩掉一块石头,碎石滚下断崖,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声音。他没地方退了,后面就是七八米的断崖,掉下去不死也得残废。
沈诗语突然冲到二狗前面,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,面对着那两个壮汉,声音尖得刺耳:“你们别过来!别过来!”
壮汉停了一下,回头看孙国良。
孙国良没说话,又点了一根烟,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。
壮汉继续往前走。
二狗一只手抱着袋子,另一只手从腰上摸出那把折叠刀,就是从赵铁蛋身上搜来的那把。刀弹开,刀刃在阳光下头闪了一下,寒光刺眼。
他握紧刀柄,挡在沈诗语前面。
“来,你来。”二狗盯着那两个壮汉,眼睛里头的血丝通红,“第一个过来的,我捅死他。我这条命不值钱,换你们一条命,值了。”
壮汉又停下来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看了看孙国良,又看了看二狗手里那把刀,谁都没先动。
孙国良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是害怕,是不耐烦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黑色的,巴掌大小。
二狗看清了,是一把枪。
孙国良把枪口对着二狗,黑洞洞的,像死人的眼睛。
二狗抱着袋子,站在断崖边上,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服猎猎响。
沈诗语站在他旁边,浑身发抖,但没跑,死死抓着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他肉里。
两个壮汉举着棍子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。
孙国良举着枪,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,等着二狗回答。
风从断崖下头吹上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。
二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蛇皮袋子,袋子里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,硌得生疼。他又抬起头,看着孙国良手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袋子给我。”孙国良又说了一遍,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。
二狗没动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