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推开木屋的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像老人咳嗽。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灰尘在光里飞舞,蜘蛛网挂了一脸,黏糊糊的。
沈诗语跟在他后面进来,用手扇着面前的灰尘,呛得咳嗽了几声。二狗把装尸骨的袋子靠在门边,举着手机往里头走。这个道观跟他之前去过的那个不一样,那个在村东头山坡上,这个在后山树林里,但格局差不多,都是一间正殿,两边耳房。
神像还是没脑袋,身上的彩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的泥胎。供桌翻倒在地上,香炉里头长满了蘑菇。
二狗绕着神像转了一圈,发现神像背后有一扇暗门。门不大,半人高,嵌在墙里,上次他来的时候没注意,因为门上糊了一层泥,跟墙混在一起了。现在泥皮脱落了,露出木头的门板。
门上挂着一把新锁,铜的,锃亮,跟这个破道观格格不入。但锁已经被撬开了,锁扣歪在一边,门板上有撬痕,像是有人用螺丝刀别开的,木茬子还新。
二狗回头看了沈诗语一眼,沈诗语咬着嘴唇,眼神里头全是害怕。二狗把暗门推开,门后头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石头砌的,又窄又陡,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底下吹上来,带着霉味和泥土味,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
“我怕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二狗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沈诗语的手冰凉,还在抖,但被他握住以后,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“跟紧我。”二狗说。
他先迈下去,一只脚踩在台阶上,青苔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,赶紧扶住墙。墙壁上刻着花纹,不是画上去的,是刻在石头里的,线条弯弯曲曲的,像是某种符号,又像是字,但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台阶往下延伸了大概二十多级,越往下越冷,空气越来越潮湿,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。沈诗语在后面跟着,一只手被二狗牵着,另一只手扶着墙,走得很慢。
台阶尽头是一间密室,不大,十来平方的样子,四四方方的,像是被人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密室中间放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有一个铁盒子,跟二狗之前在红姐家井底捞上来的那个差不多大小,但锈得更厉害,上头的铁皮起了一层一层的锈壳,像干裂的土地。
石桌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,被石头压着,没被风吹走。
二狗松开沈诗语的手,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纸条发黄发脆,边缘已经碎了,但上头的字还能看清。铅笔写的,字迹很重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:
“二狗,你终于来了。我是你爹沈建国。”
二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纸条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,所以提前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。古墓下面的东西不是古董,是一块明朝令牌,可以调动一支秘密军队。周天盛想要它去干一件大事,一件很大的事,我不能让他得手。”
二狗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,但下半截被水浸湿了,墨迹洇开,糊成一片,看不清了。只能看清上半截的几行:
“令牌被我藏在——”
后面就没了,全糊了。
“操!”二狗骂了一声,把纸条攥在手里,又展开看了两遍,还是看不清。
里头放着三把钥匙和一封信。信纸也发黄了,但比那张纸条保存得好一些,字迹还能看清。
二狗拿起信,展开。
“二狗,爹对不起你。爹不是你的亲爹,但爹把你当亲儿子养。赵大彪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没花,都给你留着,在省城建设银行的保险柜里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钥匙在盒子里。”
“古墓下面的那块令牌,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我在地图上标出来了,地图在——”
信到这里也断了,下半截被水泡烂了,字迹完全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黄褐色的水渍。
第一把,银色的,很小,是保险柜的钥匙,上头贴着一张标签纸,写着“建设银行赵家沟支行”。
第二把,黑色的塑料柄,是车钥匙,上头的标志已经磨没了,看不出是什么车。
第三把,铜的,很旧,上头生了一层绿锈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镇”。
二狗盯着那个“镇”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。镇,什么意思?镇上的某个地方?还是什么镇?
他把三把钥匙也揣进兜里,兜里鼓鼓囊囊的,跟塞了个杂货铺似的。
沈诗语站在密室门口,没敢进来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攥着衣角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密室的角落,盯着看,嘴唇在哆嗦。
“二狗。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那里……有个人。”
二狗猛地转过身,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。
密室的角落里,一个黑影蹲在那儿,蜷缩着,一动不动。光线照过去的时候,二狗看清了——是一个人,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头低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,两条腿伸直了,手搭在膝盖上。
像一具尸体。
二狗的手电筒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足足有五六秒钟,光柱在发抖,因为他的手在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光柱照到了那个人的脸。
脸很瘦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皮肤灰白灰白的,像蜡做的。嘴唇是青紫色的,眼睛闭着,眉毛和头发上落满了灰,像是坐在那里很久了。
二狗又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来,手电筒凑近了照。
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头,领子竖起来。夹克上全是灰,还有蜘蛛网,像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。裤子和鞋也全是灰,鞋底磨平了,鞋带松了。
二狗伸出手,手指头碰到那个人的手背。
凉的,但不是冰凉的,像是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,凉透了。
手机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被灰尘盖住了大半。
二狗捡起纸条,吹掉上面的灰,凑到手电筒底下看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发抖:
“二狗,爹对不起你。”
跟那封信上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。
二狗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,抖得纸条哗啦哗啦响。他慢慢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个人的脸。
灰白色的皮肤,深陷的眼窝,青紫色的嘴唇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个人脸上的灰擦了擦,露出完整的轮廓。
二狗的手机掉在了地上,手电筒的光在密室里乱滚,光柱扫过石桌、扫过墙上的花纹、扫过沈诗语的脸、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人的脸上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张脸,跟皮夹里那张照片上的脸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