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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角落里的尸体

二狗的手电筒光柱在干尸脸上停了足足有半分钟。那张脸灰白干瘪,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,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橘子皮,眼窝深陷,嘴唇收缩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。但衣服他认得——灰色中山装,左胸口那个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,跟瞎老七穿的一模一样。

二狗蹲下来,伸手去掀盖在干尸身上的破布。布料已经朽了,一碰就碎,灰白色的碎片从指缝间飘落。破布下面是一只手,干枯的,五根手指蜷缩着,指甲盖发黑发紫,像是涂了一层墨汁。

“瞎老七?”二狗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没人应他。

他把破布彻底掀开,干尸的全身露出来了。身高比瞎老七矮一截,体型也更瘦,肩膀窄窄的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隔着衣服都能看得清楚。最显眼的是脖子上那道勒痕,深褐色的,像一条蛇盘在喉咙上,两头往上翘,是绳子勒的。

二狗的手猛地缩了回来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
“后面!”沈诗语尖叫了一声,声音尖锐得刺耳,在密室里来回撞了好几下。

二狗猛地转身,差点摔倒。

一个人站在密室另一头,就在台阶入口旁边,手电筒的光柱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
瞎老七。

活着的那个,拄着那根竹竿,穿着灰色中山装,左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。那只独眼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,另一只白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是平时那种神神叨叨的笑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笑。

二狗站起来,退了两步,后背撞到石桌,后腰硌在桌沿上,生疼。他把沈诗语挡在身后,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把折叠刀,但没掏出来。

“你是谁?”二狗的声音又哑又沉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瞎老七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步子很慢,每走一步竹竿就在地上点一下,发出笃笃的响声。他走到石桌旁边,靠着桌子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那只独眼跟前飘过去。

“我是你爹的朋友。”瞎老七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真正的瞎老七。这个死人是周天盛派来的,三年前被我弄死在这里,我冒用了他的身份。”
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手电筒的光在瞎老七脸上晃了一下:“你杀了他?”

“他先要杀我的。”瞎老七吐了口烟,用竹竿指了指角落里的干尸,“三年前这个人来了赵家沟,说他叫瞎老七,是个算命先生。我知道他是周天盛的人,因为他左手有六个指头,周天盛手底下那些打手都这样,小时候被选进去的时候故意切掉一根,留六根做记号。”

二狗低头看了一眼干尸的手,左手,六根指头,小拇指旁边多出来一截,畸形地蜷缩着。

“那只眼呢?你的眼——”

二狗靠在石桌上,腿有点发软。他想起瞎老七在粪坑边递给他怀表和纸条,想起瞎老七在村东头指着十七号地说沈建国就是从这里被推下去的,想起瞎老七在砖窑外头喊“快走,那是孙国良的人”。每一件事都像是真的在帮他,但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一个他看不见的真相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二狗又问了一遍。

瞎老七把烟掐灭了,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,灰蓝色的粗布,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慢慢打开。

里头是一块铜令牌。

巴掌大小,四四方方的,上头的铜锈斑斑驳驳,但刻着的字还能看清——一个“镇”字,笔画很深,像是用刀刻的,字的凹槽里头嵌着暗红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朱砂还是干了的血。

二狗盯着那块令牌,手电筒的光照在铜面上,反射出暗沉的光泽。令牌的边缘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人反复摸过,但正面那个“镇”字周围的花纹还很清楚,是云纹,一圈一圈的,精致得不像话。

“这就是你爹沈建国从古墓底下发现的东西。”瞎老七把令牌推到二狗面前,“明朝的调兵令牌,可以调动一支秘密军队。周天盛为了这块令牌,可以杀任何人——你爹、赵大彪、赵德蔫,还有你。”

二狗伸出手,手指碰到令牌的时候,铜的触感冰凉冰凉的,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。他把令牌拿起来,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重得多。

“你爹把令牌藏在这里,让我替他守着。”瞎老七的声音变低了,低得像是怕被墙听了去,“他说如果他出了事,让我把令牌交给你,让你交给警察,或者交给国家,总之不能落到周天盛手里。”

“你为啥不早给我?”
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”瞎老七抬起头,那只独眼盯着二狗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,“你爹死了二十多年,你在村里混了三十年,光棍一条,吃了上顿没下顿,我要是那时候把令牌给你,你第二天就能拿去换酒喝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“有啥不一样?”

“你知道了你爹是谁,你知道了你爹是怎么死的,你拿到了日记本,你找到了尸骨。”瞎老七一件一件地数,像是在念一份清单,“你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赵二狗了。”

二狗攥着令牌,指节发白。铜令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,硌得生疼,但他没松手。

“拿好,”瞎老七说,“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。”

话音刚落,密室外头传来一声巨响。

“轰——”

整个道观都在震,头顶的灰尘哗啦哗啦往下掉,石桌上的灰尘扑起来,呛得二狗和沈诗语一起咳嗽。墙上的石头缝里开始往外冒土,细碎的土粒像下雨一样往下落。那尊没脑袋的神像晃了晃,轰隆一声倒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块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沈诗语尖叫道。

瞎老七的脸色变了,这是他第一次在二狗面前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神神叨叨的,不是高深莫测的,是实实在在的恐惧。他拄着竹竿站起来,竹竿在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,那只独眼往密室外头看。

“他们炸了道观。”瞎老七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二狗后背发凉,“周天盛的人,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。”

又是“轰”的一声,比刚才更响,整个密室的墙都在往外鼓,石头缝里开始往外冒烟,呛人的火药味混着尘土味钻进鼻子里,辣得眼睛睁不开。

“走!”瞎老七喊了一声,拄着竹竿往台阶上走,走得很快,一瘸一拐的,但比平时快得多。

二狗把令牌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,铜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把手机捡起来,手电筒的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,又照到了角落里那具干尸。

干尸蜷缩在墙角,干枯的手指指着天,像是在指着什么。二狗看了一眼,转过身,拉着沈诗语往台阶上跑。

台阶在震动,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在往下沉。头顶的泥土和碎石不断往下掉,打在头上、肩上,砸得生疼。沈诗语跑得慢,二狗拽着她往上拖,几乎是把她提起来的。

跑到台阶中间的时候,一块石头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二狗肩膀上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沈诗语扶住了他,两个人一起往上爬。

出口就在前面了,那道半人高的暗门还开着,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白惨惨的。

道观正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了,天光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,灰蒙蒙的,是月光,还有火光。

外面有人在喊,好几个人,声音很乱:“炸!全炸了!别留活口!”

二狗趴在正殿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怀里头的令牌硌着他的胸口,怀里头的照片和信硌着他的肚子,兜里的钥匙硌着他的大腿。他浑身上下全是伤,后背被铁管砸过的地方还在疼,胳膊上被匕首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肩膀被石头砸过的地方肿了一大块。

沈诗语蹲在他旁边,满脸是灰,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,像两条小河。

瞎老七站在门口,拄着竹竿,往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来了。他转过身,走到二狗面前,蹲下来,那只独眼盯着二狗的眼睛。

“二狗,你听着。”瞎老七的声音很低很急,“道观后头有一条小路,通往村外,你们从那里走。我在这儿挡着他们。”

“你一个人挡不住——”二狗要站起来。

瞎老七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。他把竹竿横过来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刀。

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该活够了。”瞎老七说,“你爹救过我的命,我欠他的。今天还了。”
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嘴张开了又闭上了。

瞎老七站起来,转身走向道观门口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背对着二狗说了一句:“你爹没看错人。”

说完他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外头,手电筒的光柱乱晃,有人在喊:“出来了!在那!”

瞎老七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,很响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来啊!来追老子!老子在这儿!”

二狗跪在道观的地上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血来了。沈诗语在他旁边哭,捂着嘴哭,不敢出声。

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
二狗站起来,拉着沈诗语,从道观后门钻了出去。

后门外头是一条小路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,两边的灌木丛一人多高,把路遮得严严实实。二狗拨开灌木,低着头往里钻,沈诗语跟在后头。

跑了不知道多久,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,喊叫声也听不见了。

二狗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道观的方向,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,把月亮都遮住了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怀里头的令牌沉甸甸的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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