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兰把门反锁,又拉上了窗帘。卫生所里头的日光灯白得刺眼,照得地上那层灰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二狗靠在墙上,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了,一圈一圈的暗红色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柴房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他,自己坐到诊桌后面,翘起二郎腿。白大褂的下摆敞着,里头只穿了一件吊带,薄薄的布料贴着身子,领口开得不低,但跑动的时候出汗了,湿了一片,颜色变深了,轮廓就显出来了。
“我一直盯着赵德厚。”林若兰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从你被赵铁柱带走开始,我就盯着村委会。今天下午我看到瞎老七翻墙进去,没过多久又从后门出来了,但他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走得慢,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里面。”
二狗喝了口水,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,水下去的时候火辣辣的疼:“瞎老七呢?你看见他往哪走了?”
“往村东头去了,后面跟着两个打手。”林若兰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怕是跑不掉了。”
二狗把水杯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林若兰站起来,走到里间的门口,朝他招了招手:“进来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里间是林若兰的卧室,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床上的被子没叠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杂志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空气里头有一股子花露水的味道,混着林若兰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儿。
林若兰走到床边,弯下腰,两只手扣住床板的边缘,用力往上一掀。床板翻起来了,底下不是床箱,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,四四方方的,边缘砌着砖,一条楼梯伸下去,木板铺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二狗愣住了,走过去蹲在洞口边上,往下看。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,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冒上来,混着泥土的气息和一股子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儿。
“我租下卫生所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地下室。”林若兰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开关,按了一下,底下亮了灯,昏黄昏黄的,但能看清了,“前房主是赵大彪的亲戚,这地下室是他修的。赵大彪当年建村委会的时候也修了一个地窖,两个是连着的,从这个地下室能走到村委会底下。”
楼梯不深,十来级就到了底。地下室不大,十来平方,地面是水泥的,墙上刷了白灰,但有些地方受潮了,起了一层白毛。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摆满了东西——显微镜、试管架、离心机,还有几台二狗叫不上名字的仪器,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用。
“你这里怎么有这些?”二狗走到桌前,拿起一个试管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林若兰跟在后面下来,站在他旁边,伸手摸了摸那台最大的仪器,像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,上头有屏幕和按钮。“我说过,我是法医。这些设备是我从镇上搬来的,一台一台攒的,花了我大半年时间。”
“你不是记者吗?”
“我读的是法医专业,毕业以后先在鉴定所干了两年,后来才转的行。”林若兰转过身,靠在桌沿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白大褂敞着,吊带的领口往下坠了坠,她没在意,“我来赵家沟,不光是查我哥的案子,也是想用这些设备做点事。”
“你哥的案子?”二狗皱了皱眉。
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变得很轻:“我哥叫林若飞,是省城报社的记者。十年前他来赵家沟调查非法采矿的事,回去以后就失踪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二狗心里头咯噔一下,想起沈建国的日记里写过——“一个是来调查的记者”,也是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“你哥是不是九八年来过赵家沟?”
林若兰猛地抬起头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沈建国的日记里记过,说有一个记者来调查,后来失踪了。他怀疑是孙国良动的手。”
林若兰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,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了。她从桌上拿起一根棉签,拆开包装,走到二狗面前。
“你嘴里还有血丝,我取个样。”她凑过来,一只手捏着二狗的下巴,另一只手把棉签伸进他嘴里,在他口腔内壁上刮了几下。脸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,近得能闻见她呼吸里的薄荷味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嘴唇上,痒痒的。
二狗的心跳一下子就上去了,砰砰砰的,跟打鼓似的。他往后仰了仰头,想离远一点,林若兰的手跟着往前,捏着他下巴的力气大了一些,不让他动。
“别动,取样要刮干净。”
二狗不敢动了,僵在那儿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看她的脸?太近了。看别的地方?别的地方更不能看——吊带的领口就在他眼皮底下,因为弯腰的动作往下坠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,还有一道浅浅的沟。
林若兰刮完了,把棉签拿出来,放进一个试管里,转身去操作那台仪器。二狗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得跟发烧似的。
林若兰背对着他,把试管放进仪器里,按了几个按钮,屏幕上开始跳数字。她回过头,看到二狗脸红的样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若兰问。
二狗咽了口唾沫:“想你什么时候能穿件正经衣服。”
林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吊带,伸手拉了拉领口,不是往上拉,是往下拉了一截,露出更多的皮肤。她看着二狗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这件不正经吗?”
二狗的鼻子一热,赶紧仰起头,怕鼻血又流出来。
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林若兰把领口拉回去,转过身看着仪器屏幕。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,红色的,一行一行的,二狗看不懂。
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地下室里头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,还有墙上水珠滴在地上的滴答声。
二狗靠在墙上,看着林若兰的背影。白大褂下的吊带勾勒出她腰身的曲线,窄窄的,从肋骨往下收进去,到胯骨那儿又宽出来。她的手指在仪器上轻轻敲着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
“林若兰。”二狗叫她。
“你为啥帮我?”
仪器嘀了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。
林若兰凑近了看,脸几乎贴在屏幕上。她看了几秒钟,脸色突然变了——不是变了一点,是变得很彻底,从红润变成惨白,像有人把血一下子抽走了。
她的嘴唇在哆嗦,手也在哆嗦,扶着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二狗走过去,从她肩膀后面看屏幕,看不懂:“怎么了?”
林若兰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里面有震惊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怜悯。
“二狗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的血型……和赵大彪的样本有亲缘关系。”
二狗没听懂: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跟赵大彪有血缘关系。”林若兰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是赵大彪的儿子。”
地下室安静了一瞬,连仪器嗡嗡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二狗站在那儿,脑子里头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懵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二狗说。
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林若兰指着屏幕上的数字,“我这里有赵大彪的DNA样本,是两年前他从卫生所偷药的时候我偷偷采集的。你的样本跟他的比对,亲缘关系指数——”
“我说不可能!”二狗一把打掉了林若兰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。沈建国是他亲爹,红姐说的。赵德蔫是他养父,瞎老七说的。现在林若兰告诉他,他是赵大彪的儿子?三个爹?他到底是谁的儿子?
“你冷静一下。”林若兰走过来,伸手想碰他的胳膊。
二狗躲开了,转身往楼梯上走。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了,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儿。出去?赵德厚在院子里等着他。留在这儿?他不想面对屏幕上那些数字。
他站在楼梯中间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攥着拳头,指节嘎巴嘎巴响。
林若兰站在地下室里头,仰着头看着他,没有追上来。
“二狗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不管你爹是谁,你都是你。”
二狗没回头,但也没往上走了。他就那么站在楼梯中间,头顶是卫生所的日光灯,脚下是地下室昏黄的灯泡,一半明一半暗,像他这个人一样,一半是沈建国的儿子,一半是赵大彪的儿子——哪个都是,哪个都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