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走进卫生所,把门关上了。门闩插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头响得刺耳。她没看林若兰,径直走到二狗对面的椅子坐下,从褂子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。
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照出她脸上的疲惫和皱纹。二狗这才发现,红姐老了。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老了的,是他以前没仔细看过。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。
林若兰站在靠墙的位置,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,刀片在日光灯下闪着白光。她没说话,也没打算走,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。
红姐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,在灯下慢慢散开。她看着二狗,二狗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了有好几秒钟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你查到的DNA结果是真的。”红姐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眼糊了一层砂纸,“你的亲生父亲是沈建国,不是赵老蔫。赵老蔫是你的养父。”
二狗的手从头上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,攥成了拳头。他盯着红姐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泪已经流干了,或者说是还没准备好流。
“那我亲妈是谁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低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红姐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又吸了一口烟,这一口吸得很深,烟头烧了一大截,灰白色的烟灰掉在她的褂子上,她没去弹。烟雾在她肺里停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吐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泪光在眼眶里头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“是我。”红姐说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但砸在二狗耳朵里跟两块石头似的,砸得他脑子嗡的一声。
二狗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盯着红姐,嘴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脑子里头翻江倒海的,好多事情一下子涌上来——红姐在葬礼上偷偷画圈的手指头,红姐在柴房里给他看的那道刀疤,红姐说“你爹以为我是赵大彪的人,其实我是你爹的人”,红姐在砖窑里替他挡的那一铁锹。
全对上了。全他妈对上了。
“你是……我妈?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那种微微的颤,是整个人都在抖,从里到外的抖。
红姐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那些皱纹,滴在她的褂子上,一滴一滴的,像屋檐下的雨水。
“当年沈建国来村里支教,我们好了,生下了你。”红姐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背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,“那时候我才二十岁,你爹二十四。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,想着等你大一点就去领证。后来你爹被赵大彪害死了,我一个人带着你,活不下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但擦不完,新的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赵大彪说,他可以养你,条件是我嫁给他。我没得选。”红姐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怕被墙听了去,“我嫁给了赵大彪,把你给了赵老蔫。赵老蔫是个好人,他答应我会把你当亲儿子养,我信他。”
卫生所里头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,吱吱的,像蚊子在叫。
二狗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黑红色的,一条一条的,像蚯蚓趴在手背上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哭的那种抖,是憋着的那种抖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着什么东西,不让它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二狗的声音闷闷的,从胳膊缝里传出来。
红姐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,摁得烟丝都碎了。她看着二狗,泪眼模糊的,嘴唇在哆嗦。
“因为我怕你恨我。”红姐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,“我对不起你。我对不起你爹。这二十多年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爹,梦见他在山崖底下喊我的名字,梦见你蹲在赵老蔫家门口哭着喊妈。我想去找你,我不敢。我怕你问我,妈你为啥不要我了?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二狗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憋着的那种红,是血充上来的那种红。
“那你现在就不怕了?”二狗的声音大了起来,大得窗户玻璃都在震,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我爹死了,赵老蔫也死了,你让我认你?你让我叫你妈?”
红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的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,但她没出声,咬着嘴唇,咬着咬着嘴唇就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混着眼泪往下淌。
林若兰站在墙角,手里的手术刀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看了看二狗,又看了看红姐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红姐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不求你认我。你恨我也该。”红姐转过身,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二狗,“我来就是想告诉你,不管你是谁的儿子,不管你爹是谁,你都是二狗。你爹沈建国临死前跟我说的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——‘二狗是个好孩子,他会比我强。’”
红姐说完,拉开门闩,推门出去了。
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二狗打了个哆嗦。门没关,红姐的脚步声在门外头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若兰。
“我今晚去探村委会地窖。”二狗的声音平静下来了,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差点哭出来的人。
林若兰把手术刀收起来,插回白大褂兜里,走到二狗面前,看着他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林若兰说。
二狗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这是我家的事,你别掺和了。”
林若兰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。二狗的手还是冰凉的,但没抖了。林若兰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扣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
“一起。”林若兰说,就两个字,但说得跟铁钉钉木板似的,钉死了就不动了。
二狗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林若兰的手比他的小一圈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,没有涂指甲油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二狗冰凉的指尖开始发麻,麻得跟针扎似的。
“你图啥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抬起头,看着他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手电筒的光,不是日光灯的光,是她自己的光,温热的,软的。
“图你是个好人。”林若兰说。
“我他妈哪里好了?”
“你不好。”林若兰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但你比你爹强。”
“走吧。”二狗松开了林若兰的手,但不是甩开的,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松开的,像是不舍得松,但又不得不松。
林若兰没说话,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出了卫生所。门没锁,林若兰说不用锁了,反正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。
夜风从村东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道观的火还没灭,远处的天边映着一片暗红色的光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。
二狗走在前面,林若兰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村委会的方向走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