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推开门走了出去,门没关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响。二狗坐在椅子上没动,盯着门口,像被人钉在那儿了。林若兰站在墙角,手里的手术刀还攥着,指节发白。
过了大概有半分钟,门外头传来脚步声,红姐又回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月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但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我还有话没说。”
二狗没应声,红姐自己走进来,把门关上了。这回没坐对面,坐到了二狗旁边的椅子上,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。她又摸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,被日光灯照得发蓝。
“二十多年前,我被赵大彪强暴了,怀了孕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想打掉,但赵大彪不让。他说他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,他不行,他生不出来。他说这个孩子是他的种,必须生下来。”
二狗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后来我生下一个男孩,就是赵铁柱。”红姐说完这句话,把烟叼在嘴里,两只手捂住了脸,肩膀在抖。
卫生所里头安静了。二狗愣住了,眼睛瞪得很大,嘴微微张着,脑子里头翻江倒海的。赵铁柱是红姐的儿子?赵铁柱是赵大彪的儿子?那他跟赵铁柱是什么关系?
“那我呢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,“我是谁的儿子?”
红姐把手从脸上拿开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了。她看着二狗,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心疼。
“你是赵老蔫的儿子。”红姐一字一句地说,“赵老蔫是你的亲爹,不是养父。DNA检测为什么显示你和赵大彪有亲缘关系?因为赵老蔫和赵大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。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站了两秒钟,又坐下了,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,差点翻倒。
“我爹和赵大彪是兄弟?”二狗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我爹不是赵家赶出去的私生子吗?”
红姐点了点头,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茶几上摁了一下,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。
“赵老蔫是赵大彪爹的私生子,从小被赶出家门,改姓赵。这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。”红姐从褂子兜里摸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,“你自己看。”
二狗接过照片,手在抖。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边角卷起来了,上头蒙着一层灰。照片上是两个男人,站着,肩并肩,背景是一堵土墙。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赵大彪,穿着军绿色褂子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嘴角带笑。右边那个——二狗盯着看了好几秒钟,认出那是他爹赵老蔫,年轻时的赵老蔫,瘦瘦的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,表情很僵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。
两个人长得有几分像,眉眼像,鼻子像,下巴也像。
“你爹一辈子不认这个哥,赵大彪也不认他。”红姐说,“但骨子里的东西不认也不行,血浓于水。你爹死的时候,赵大彪哭了,我亲眼看见的,一个人在灵堂后面哭,哭完了擦干眼泪出来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二狗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铅笔的,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“1995年春,兄弟。”
“那我爹赵老蔫是怎么死的?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红姐沉默了几秒钟,摇了摇头:“不是赵大彪杀的。赵大彪虽然坏,但他不至于杀自己兄弟。你爹是被另一个人害死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红姐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墙听了去,“但肯定跟村委会地窖有关。你爹死之前最后几天,一直往村委会跑,说是帮赵德厚整理账目,但我觉得他是在查什么东西。后来他就死了,灌了农药,扔在沟里。”
二狗把照片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照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,硌得生疼。
“地窖里有什么?”二狗问。
红姐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赵大彪从来没跟我提过,赵德厚更不会说。但我猜,那里头的东西,不光是能害死你爹,还能害死很多人。”
红姐站起来,椅子又往后滑了一下,嘎吱一声。她整了整褂子,把吊着绷带的胳膊重新挂好,往门口走。这回是真的要走了,二狗能感觉出来,她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,像是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等等。”林若兰开口了。
红姐停下来,没回头。
林若兰从墙角走过来,站在红姐身后,手术刀已经收起来了,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你刚才说‘是,也不是’,是什么意思?你说二狗是赵大彪的侄子,所以有亲缘关系,但‘也不是’呢?你还有什么没说?”
卫生所的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红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犹豫,像是在跟自己打架。
“因为赵大彪是你爹的哥哥,所以你是他的侄子,有亲缘关系,但不是儿子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一口气,说完就散了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这回门没关,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二狗打了个哆嗦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,照片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。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男人,赵大彪和赵老蔫,兄弟俩,一个笑得张扬,一个笑得勉强,站在那堵土墙前面,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,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有一个人拿着这张照片,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。
林若兰走过去,把门关上了,门闩插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。
她走回来,站在二狗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二狗没抬头,就那么坐着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便插在土里的树,不知道还能不能活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叫他。
二狗没应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又叫了一声,蹲下来,脸凑到他面前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。
二狗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看着林若兰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像是脸抽筋了。
“我是赵老蔫的儿子。”二狗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赵老蔫是我亲爹。不是养父。是亲爹。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。
“赵大彪是我伯父。”二狗又说,“赵铁柱是我堂兄弟。”
林若兰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他妈在村里活了三十年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二狗的声音突然大了,大得窗户玻璃都在震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叫他叔,死了以后我叫他爹,叫了二十多年,结果他真是我爹。你说这叫什么?”
林若兰没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二狗的手冰凉,还在抖,手心全是汗。林若兰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扣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站起来,把照片小心叠好,揣进怀里,“去村委会地窖。我爹到底在查什么,我得弄明白。”
林若兰也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。二狗拉开门,夜风又灌进来了,这回他没打哆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