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,满嘴都是土。
玉米地的垄沟又窄又深,他半个身子陷在里面,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发麻。他先把林若兰从洞口拽出来,林若兰的黑衣被地道口的木板划破了一道口子,后背露出一截白花花的皮肤,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。
“跑!”二狗拉着她往玉米地深处钻。
玉米秆子一人多高,叶子又长又利,划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两个人弯着腰在里头钻,脚底下踩的是松软的土和烂叶子,深一脚浅一脚的,跑不快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地道口的木板被人从底下顶开了。
赵铁蛋从洞口爬出来,一瘸一拐的,手里举着一把镰刀,刀口在月光底下闪着白光。他嘴里头骂骂咧咧的,听不清在骂什么,但那个声音跟野兽似的,从喉咙里头滚出来,听着瘆人。
“二狗!站住!”
二狗没理他,拉着林若兰跑得更快了。玉米叶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,他顾不上那么多了,低着头往前冲。
赵铁蛋瘸着腿追得也不慢,他力气大,玉米秆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,哗啦哗啦响,像一台推土机碾过来。镰刀在他手里挥舞着,砍在玉米秆子上,咔嚓咔嚓的,一刀一棵,干净利落。
跑出去大概四五十米,赵铁蛋追到了身后。
镰刀砍过来,二狗听到风声,猛地推开林若兰。林若兰往旁边一倒,摔进了玉米垄沟里。二狗躲闪不及,镰刀的刀尖划过他的左胳膊,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也被划开了,鲜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二狗疼得闷哼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踩到一截断了的玉米秆子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赵铁蛋又举起了镰刀。
二狗没等他砍下来,一脚踹在他那条瘸腿上。赵铁蛋的左腿本来就吃不住劲,这一脚踹上去,他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,镰刀脱手飞出去,扎在旁边的土里,刀柄嗡嗡地颤。他摔倒在地,脸朝下扑在玉米秆子上,嘴里啃了一嘴泥。
二狗没看第二眼,转身拉起林若兰就跑。
身后的壮汉已经从地道口钻出来了,手电筒的光柱在玉米地里乱晃,有人在喊:“那边!往那边跑了!”
两个人跑得更深了,玉米地越往里越密,叶子越利,二狗的胳膊还在流血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玉米叶子上,一滴一滴的,在月光底下发黑。
林若兰跑在前头,二狗跟在后头。跑了没几步,林若兰的脚被玉米根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,摔在了地上。二狗去扶她,脚底下一滑,也跟着摔了,两个人滚进了旁边的一个土沟里。
土沟不深,半米来高,沟底堆着烂叶子和碎玉米芯,软乎乎的,像一床发霉的褥子。二狗仰面摔在沟底,后脑勺磕在土壁上,眼前冒金星。林若兰趴在他身上,脸埋在他脖子里,头发散了他一脸,痒得他想打喷嚏。
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得很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林若兰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,冰凉冰凉的,像一片被秋风吹过的树叶。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心跳咚咚咚的,很快,很乱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二狗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手电筒的光柱从头顶扫过去,又扫回来,差一点就照到他们了。
“这边没有!往那边找!”有人在喊。
脚步声从土沟边上跑过去,好几个人,踩得地面咚咚响,土沟壁上的碎土被震得往下掉,落了二狗一脸。他眯着眼睛,不敢咳,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林若兰也屏住了呼吸,她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用力,肋骨压着他的肋骨,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撞在一起,咚咚咚的,像在打架。
脚步声远了,手电筒的光也远了。
玉米地里头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,若有若无的。
林若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二狗身上,脸腾地红了,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。她撑起胳膊想爬起来,手按在二狗胸口上,二狗疼得闷哼了一声——她的手正好按在他胳膊的伤口旁边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林若兰赶紧缩手,身子又压下来了,嘴唇擦过二狗的下巴,凉凉的,软软的。
二狗的耳朵根子一下子就红了。
林若兰这回没慌,慢慢地从他身上翻下来,躺在旁边的土沟里,两个人肩并着肩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月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躺着,谁都没说话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,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。
林若兰侧过身,看了看二狗的胳膊。衣服袖子被镰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,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红了,暗红色的,在月光底下发黑。
“你胳膊还在流血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喘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没理他,坐起来,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。黑衣被她撕了一个角,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,白得发光。她把布条叠了叠,拉过二狗的胳膊,开始包扎。
她蹲在他面前,低着头,手指很轻很稳,一圈一圈地缠。二狗的胳膊被她抬起来,她的脸凑得很近,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灰尘,近得他能闻见她呼吸里的泥土味和汗味。
她的衣领下垂着,领口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什么,但能看见锁骨下面那一片白的轮廓。
二狗赶紧闭上了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林若兰说,但她没松手,还握着二狗的胳膊。
二狗睁开眼,看见林若兰正看着他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是水面上反射的月光。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,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笑。
“别装了。”林若兰轻声说,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,“你刚才睁眼了吧?”
二狗的脸一下子烫了,烫得跟发烧似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林若兰没再说什么,松开他的胳膊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有点皱了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。
她把纸展开,递给二狗。
二狗接过来,凑到月光底下看。是那份灭口名单的复印件,打印的黑体字,一行一行的名字。第一个是赵德蔫,第二个是沈建国,第三个被涂黑了,一大块黑,看不清原来的字。
但他看清楚了——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旁边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字,笔画很细,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头写的。
“周。”
一个字,就一个字。
二狗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头在那个“周”字上按了按,像是要把它从纸上抠出来。
“周天盛?”二狗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玉米地里的老鼠听了去。
林若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也可能是周家的人。周天盛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还有一个家族。”
二狗盯着那个“周”字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个字比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都让他后背发凉。赵德蔫、沈建国、林若飞——这些人都是死人。而让这些死人变成死人的,就是这个“周”字背后的人。
“你在哪儿找到这个的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指了指那张纸的边角:“保险柜里那沓文件最底下,夹在两张纸中间。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塞进袖子里的。”
二狗把纸叠好,还给她:“你收着,我怀里放不下了。”
林若兰把纸贴身收好,两个人从土沟里爬出来。玉米地里头又安静了,追兵已经走远了,远处的手电筒光在村子那边晃,像是已经放弃搜索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拨开玉米叶子,往村外走。走了没几步,林若兰突然停下来,二狗差点撞上她。
“怎么了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没说话,盯着前面看。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玉米地尽头,一个人站在田埂上,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,但那个影子他认得——瘸腿,拄着一根竹竿。
瞎老七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一直伸到二狗脚底下。
二狗愣住了。
瞎老七没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