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把那台老式录音机贴在耳朵上，音量拧到了最大。喇叭里头沙沙的杂音像下雨，像风吹塑料袋，像无数只虫子在啃木头。他把耳朵眼都快塞进喇叭里了，还是听不清。
“杀我的人是——”
断了。每次都是到那个“是”字就断，像是有人拿刀把磁带割了，又像是有人在录音的时候把麦克风捂住了。但那个“是”字后面的尾音他听了一遍又一遍，不是赵大彪的“赵”，也不是周天盛的“周”，是另外一个音。
“赵德。”二狗自己念了出来，声音在地窖里头来回撞，撞得墙上的灰往下掉。
赵德什么？赵德厚？还是赵德什么别的人？赵家沟姓赵的多了去了，叫赵德什么的一抓一大把，赵德厚、赵德蔫、赵德财、赵德顺——赵德蔫是他爹，已经死了。赵德财是刘三娘的男人，也死了。赵德顺是赵老歪的儿子，在窑厂塌方的时候被埋在底下了，也死了。
活着的，叫赵德什么的大人物，就剩赵德厚一个。
林若兰蹲在保险柜前头，手电筒叼在嘴里，两只手翻那沓文件。她翻得很快，一页一页地过，眼睛扫过每一行字，像一台扫描仪。翻到第三沓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了，手电筒从嘴里掉下来，滚在地上，光柱照着天花板，照出一片蛛网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那种微微的颤，是整个人都在抖，从里到外的抖。
二狗放下录音机，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林若兰把一沓文件递给他，手指头指着第一页最上头那行字。
“灭口名单。”
三个黑体字，加粗，居中，打印的，墨色很重，像是怕字迹褪色，反复打了好几遍。
下面列着名字，一行一个，一共十几个。
第一个：赵德蔫。
二狗的手指头停在那个名字上，指甲发白。赵德蔫，他爹，赵老蔫。灌了农药扔在沟里，死了二十多年了，连尸骨都找不到了。
第二个：沈建国。
他亲爹。从山崖上推下去，摔死了，尸骨他亲手从崖底下挖出来的，现在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，不知道被赵铁柱搜走没有。
第三个：被涂黑了。黑色的马克笔涂了好几层，涂得密不透风，连纸都快涂穿了，看不出原来的字迹。但涂黑的名字旁边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，笔画很细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头写的，又像是手在发抖。
“周天盛手下，代号‘老鬼’，真实身份不详。”
二狗后背一阵发凉，像有人从背后吹了一口气。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门口，没人。门还关着，铁门后面那条台阶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第四个：林若飞。
林若兰的手按在“林若飞”三个字上，手指头在发抖，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干干的，没有泪。
第五个往下，还有七八个名字，有些他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赵大彪的名字不在上面，红姐的名字不在上面，沈诗语的名字不在上面，刘三娘的名字也不在上面。
“这是周天盛的名单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哥哥的事，“这些都是知道他秘密的人，一个接一个，都死了。我哥是第四个，他失踪了十年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其实不是失踪，是被人处理了。”
二狗把名单翻到第二页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，画的是赵家沟的地形，标注了窑厂、古墓、十七号地的位置，还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方——村委会、道观、卫生所。三个地方连成一条线，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