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叶划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二狗弯着腰在垄沟里跑,左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疼麻木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玉米叶子上,一滴一滴的。林若兰跟在他后面,跑得气喘吁吁,黑衣被玉米叶划了好几道口子,后背那块破得更大了,月光底下白花花的,晃眼。
二狗回头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头也没回地往后一递。林若兰愣了一下,接过去,披在肩上,没说话。
身后的玉米地里头哗啦哗啦响,赵铁蛋追得近,镰刀在月光底下闪着白光,一刀一刀砍在玉米秆子上,咔嚓咔嚓的,跟砍骨头似的。
“二狗!站住!跑不掉了!”
二狗没理他,跑得更快了。脚下的垄沟坑坑洼洼的,踩到一块石头,脚崴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林若兰在后面扶了他一把,两个人继续跑。
赵铁蛋追到身后了,镰刀抡起来砍过来。二狗听到风声,猛地推开林若兰,林若兰往旁边一倒,摔进了玉米垄沟里。镰刀的刀尖划过二狗的右胳膊,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也被划开了,鲜血一下子涌出来,跟左胳膊凑成了一对。
二狗疼得闷哼了一声,没停下来,转过身一脚踹在赵铁蛋的瘸腿上。赵铁蛋那条腿本来就不吃劲,这一脚踹上去,他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,镰刀脱手飞出去,扎在旁边的土里,刀柄嗡嗡地颤。他摔倒在地,脸朝下扑在玉米秆子上,啃了一嘴泥,嘴里头骂骂咧咧的,听不清在骂啥。
二狗没看第二眼,转身拉起林若兰就跑。
跑出去没多远,前面又有人。手电筒的光柱从玉米地另一侧照过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两个壮汉,一左一右,从两侧包抄过来了,手里都提着铁管,脚步很快,踩得玉米秆子东倒西歪。
二狗拉着林若兰拐了个弯,往左边跑。左边是一道土坡,坡不高,但很陡,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水沟,沟底堆着烂叶子和碎石头。
两个人跑到坡边的时候,二狗的脚底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,顺着土坡滚了下去。林若兰被他拉着,也跟着滚了下来。天旋地转的,玉米叶子、泥土、碎石头搅在一起,二狗的脑袋磕在沟壁上,眼前冒金星。
两个人滚到沟底,停了下来。二狗仰面躺在沟底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林若兰趴在他身上,脸埋在他脖子里,头发散了他一脸。
林若兰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,凉凉的,软软的,像一片被秋风吹过的树叶。二狗的心跳一下子飙上去了,砰砰砰的,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林若兰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心跳也很快,咚咚咚的,两个人的心跳搅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,壮汉从土坡上面跑过去了,手电筒的光柱在沟沿上扫了一下,又过去了。
“这边没有!往那边找!”
脚步声远了。
两个人趴在沟底,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好一会儿,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玉米地里头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。
林若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二狗身上,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。她撑起胳膊想爬起来,手按在二狗胸口上,二狗疼得闷哼了一声——她的手正好按在他右胳膊的伤口旁边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林若兰赶紧缩手,身子又压下来了,嘴唇擦过二狗的下巴,凉凉的。
二狗的耳朵根子一下子就红了。
林若兰这回没慌,慢慢地从他身上翻下来,躺在旁边的沟底,两个人肩并着肩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月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。
两个人就那么躺着,谁都没说话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,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。
林若兰侧过身,看了看二狗的右胳膊。衣服袖子被镰刀划开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,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红了。她坐起来,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。黑衣又被撕了一个角,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,白得发光。
她拉过二狗的右胳膊,开始包扎。蹲在他面前,低着头,手指很轻很稳,一圈一圈地缠。二狗的胳膊被她抬起来,她的脸凑得很近,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灰尘,近得他能闻见她呼吸里的泥土味和汗味。
她的衣领下垂着,领口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什么,但能看见锁骨下面那一片白的轮廓。
二狗赶紧闭上了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林若兰说,但她没松手,还握着二狗的胳膊。
二狗睁开眼,看见林若兰正看着他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是水面上反射的月光。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,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,像是觉得他好笑,又像是觉得他可爱。
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在看。”林若兰轻声说,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。
二狗的脸一下子烫了,烫得跟发烧似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看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说没看是假的,看了也是假的——他啥也没看见,衣领里头黑洞洞的,他闭眼闭得比谁都快。
林若兰没再说什么,松开他的胳膊,从怀里掏出一沓纸。
纸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有点皱了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。她展开来,递给二狗。
二狗接过来,凑到月光底下看。是那份灭口名单的复印件,打印的黑体字,一行一行的名字。第一个是赵德蔫,第二个是沈建国,第三个被涂黑了,一大块黑,看不清原来的字。
但他看清楚了——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旁边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字,笔画很细,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头写的,又像是手在发抖。
“周。”
一个字,就一个字。
二狗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头在那个“周”字上按了按,像是要把它从纸上抠出来。
“周天盛?”二狗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玉米地里的老鼠听了去。
林若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也可能是周家的人。周天盛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还有一个家族。你看这名单上的编号,第三个是‘周’,第四个是我哥林若飞,第五个往下都是编号,没有名字。这说明第三个人的身份比其他人更敏感,敏感到连写名字的人都不敢写。”
二狗盯着那个“周”字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个字比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都让他后背发凉。赵德蔫、沈建国、林若飞——这些人都是死人。而让这些死人变成死人的,就是这个“周”字背后的人。
他把纸叠好,还给林若兰:“你收着,我怀里放不下了。”
林若兰把纸贴身收好,两个人从沟底爬起来。玉米地里头又安静了,追兵已经走远了,远处的手电筒光在村子那边晃,像是已经放弃搜索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拨开玉米叶子,往村外走。走了没几步,林若兰突然停下来,二狗差点撞上她。
“怎么了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没说话,盯着前面看。二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玉米地尽头,一个人站在田埂上,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,但那个影子他认得——瘸腿,拄着一根竹竿。
瞎老七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一直伸到二狗脚底下。
二狗愣住了。
瞎老七没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