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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红绳会的邀请

二狗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。

后脑勺疼得跟要裂开似的,伸手一摸,肿了一个大包,鼓鼓囊囊的,像后脑勺上又长了一个脑袋。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,纱布白得发亮,缠得很整齐,一看就是林若兰的手艺。

林若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正在写什么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,头发扎起来了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。看见二狗醒了,她放下笔,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“不烧。你昏了三个小时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但二狗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,像是好几天没睡了。

“东西呢?”二狗撑着床坐起来,后脑勺一阵剧痛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“铁盒在我这里,藏在安全的地方。”林若兰按住他的肩膀,不让他起来,“你先躺着,她们还在外面等着。”

“谁?”

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。三下,不紧不慢的。

林若兰去开门,刘三娘走了进来。她已经换了衣服,穿了一件碎花褂子,头发也重新扎过了,但脸上的泥印子还没洗干净,左脸颊上有一道划伤,贴了一块创可贴。

红姐跟在后头,吊着绷带的胳膊换了一条新的绷带,白得扎眼。她的嘴角破了一块,嘴唇上有干了的血痂,但眼神还是很定,像钉子一样。

马翠花最后一个进来的,胖墩墩的身子挤过门框的时候还是费了点劲。她的妆全花了,眼影和粉底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,看着像京剧里的花脸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苹果,红彤彤的,擦得很干净。

三个人走到病床前,站成一排。二狗注意到她们的手腕上都戴着红绳,跟他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。

刘三娘从手腕上解下那条红绳,放在二狗面前的床单上。红绳在日光灯下红得刺眼,像一条凝固了的血痕。

“二狗,你知道这红绳是什么意思吗?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头挤出来的。

二狗摇了摇头。他是真不知道。那张写着“红绳”的纸条在他兜里揣了好几天了,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是啥意思。

“这是红绳会的信物。”刘三娘说,“我们都是被赵大彪、赵德厚欺负过的女人。”

她撸起袖子,露出整条左臂。

二狗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疤痕了,但每次看到,心里头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喘不上气。刘三娘的手臂上,从手腕到胳膊肘,密密麻麻全是疤痕。圆的,长的,大大小小的,有些是烫伤的疤,有些是刀划的,皮肤皱巴巴的,像一块被揉烂了的布。

“我男人死后,赵德厚想霸占我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不从,他就让人用烟头烫我。一根接一根地烫,烫完一个换一个。那天晚上,他让人在我身上烫了三十七个烟头印。”

二狗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。三十七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,三十七个烟头印能铺满整个手背。

红姐也撸起了袖子。她手腕上的刀痕一道一道的,横七竖八,像小孩子在纸上乱画的线条。有些疤痕已经发白了,有些还是粉红色的,是新旧叠加的。

“赵大彪每次喝醉就打我。”红姐的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,“打完以后把我关在柴房里,不给吃不给喝。我割腕三次,都被救回来了。第三次的时候,血流了一地,赵大彪回来看到,骂了我一句‘晦气’,转身就走了。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把我救活的。”

马翠花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刘三娘回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。马翠花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妆花了,眼影和粉底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

马翠花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台坏了的风箱。

卫生所里头安静了。日光灯嗡嗡响,钟表的秒针咔嗒咔嗒走,马翠花的哭声在屋子里头来回撞,像一只被困住的鸟。

二狗坐在病床上,看着三个女人。刘三娘站在最前面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发抖,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红姐靠在墙上,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眼睛盯着天花板,嘴唇在哆嗦。马翠花蹲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塑料袋里的苹果滚出来一个,骨碌碌滚到二狗脚边,红彤彤的,擦得很干净。

刘三娘深吸了一口气,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,打了个结,拉了拉,系紧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二狗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
“红绳会的会长是我。”刘三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们一直在收集赵德厚和孙国良的证据。账本、照片、录音、银行转账记录,我们都有。但我们缺一个敢去送证据的人。”

二狗愣了一下:“送证据?”

“省城检察院,反贪局。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材料,复印了三份,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。”刘三娘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床上,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也放在床上,“我们需要一个人,把这些东西送到省城去,亲手交给检察院的人。村里的人,赵德厚都认识,我们一出村就会被拦住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
“我哪不一样?”

“你是个愣头青。”刘三娘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点笑,但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早就看准了你”的笑,“你不怕死,你也没啥好失去的了。你爹死了,你媳妇没有,你光棍一条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
他伸手拿起那条红绳,系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。红绳系的有点紧,勒得手腕上的皮肤发白,他没松,就那么系着。

“我帮你们。”二狗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但我要查清楚我爹的死。赵老蔫,我爹。谁杀的他,为什么杀他,我要弄清楚。弄清楚了,我才走。”

刘三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那些皱纹,滴在她的碎花褂子上,一滴一滴的,像屋檐下的雨水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二狗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
红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地址,写在纸条上,递给二狗。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红姐的字。

“证据的原件藏在赵大彪家祖坟里。”红姐说,“赵大彪活着的时候最怕他爹,他说过,东西放在他爹坟里,鬼都不敢偷。明天晚上,我们去挖坟。”

二狗接过纸条,上头写着一行字——“赵家沟北山墓地,赵大彪父亲坟,从碑后往下挖一尺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林若兰从墙角走过来,站在二狗旁边。

刘三娘看了林若兰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红姐也看了林若兰一眼,但她的眼神跟刘三娘不一样。刘三娘是打量,红姐是审视,像一把刀子在林若兰身上刮了一遍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二狗注意到了红姐的眼神,但没说什么。

三个女人走了,卫生所的门关上,屋子里头又安静了。

林若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拿起那个苹果,用水果刀削皮。皮削得很薄,一圈一圈的,没断。她削完了,把苹果递给二狗。

二狗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,甜的,脆的,汁水很多。
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叫他。

“你真的要去送那些证据?”

二狗嚼着苹果,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爹的事呢?不查了?”

二狗咽下苹果,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红得很艳,跟血一样。

“查。挖完坟就查。”二狗说,“我爹的死,跟赵德厚脱不了干系。灭口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,赵德厚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
林若兰没再说话,拿起另一个苹果,开始削皮。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得很利索,皮一圈一圈地掉,没断。

二狗吃着苹果,脑子里头一遍一遍地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。赵德蔫、沈建国、被涂黑的“周”、林若飞。四个死人,四个名字,背后是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人。

周天盛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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