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北山墓地。
月亮被云遮了,墓地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坟头上的白幡在夜风里头飘着,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哭。二狗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,手腕上系着红绳,红绳在月光底下发暗,像一条干了的血痕。脚底下踩到的枯枝咔嚓咔嚓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在刨人家的祖坟。
刘三娘跟在后面,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,浅蓝色的,被月光一照发白。她手里提着一把手电筒,光柱照着前面的路,照在那些墓碑上,一个个名字从光里滑过去,像一双双眼睛。她弯腰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,牛仔裤绷得紧紧的,臀部的曲线在月光底下很明显,圆滚滚的,像两颗倒扣的碗。
林若兰走在刘三娘后面,换了一件运动背心,灰色的,棉质的,被汗湿了一小块,贴在身上。她拿着手电筒,光柱在地上画着圈,胸前的起伏在手电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,背心的领口开得不低,但跑动的时候领口会往下坠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。
红姐走在最后面,披着一件外套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。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,但她说她必须来,这些东西是她男人赵大彪的,她知道藏在哪。
马翠花提着一个蛇皮袋子,紧张得四处张望,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,胖乎乎的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五个人走到墓地最深处,刘三娘停下来,手电筒照着中间最大的那座坟。坟头比旁边的都高,长满了草,草叶子在风里头摇,像一脑袋乱头发。墓碑也比旁边的都大,上头的字描了金漆,手电筒一照就反光——“先父赵公讳德茂之墓。”
赵大彪他爹的坟。
“东西在棺材下面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墓地里头传得很远,“赵大彪活着的时候最怕他爹,他说过,东西放在他爹坟里,鬼都不敢偷。”
二狗把铁锹插进土里,开始挖。红姐把烟掐灭了,叼在嘴里,也拿起一把铁锹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一锹一锹地挖。土很硬,挖了半小时,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,坟头被削平了一大截。二狗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纱布里头渗出来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,咬着牙继续挖。
刘三娘蹲在坟坑边上往下看,二狗在坑里挖,她蹲着的时候,牛仔裤崩得更紧了,腰窝那里陷下去一块,臀部从腰窝往下鼓起来,像一座小山。二狗抬头擦汗的时候目光扫到了,赶紧低下头,铁锹挖得更猛了。
红姐在旁边挖着挖着,突然笑了一声,笑得不大,但二狗听见了。
“笑啥?”二狗问。
“笑你。”红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,“你看刘三娘那屁股,比你挖的坑还勾人。”
刘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。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,朝红姐扔过去,红姐偏头躲开了,土坷垃砸在地上,碎了。
“闭嘴吧你!”刘三娘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很凶。
林若兰站在上头,嘴角翘了一下,没说话。
铁锹碰到硬东西了,咚的一声,在安静的墓地里头响得跟打雷似的。
棺材板。
二狗跳进坑里,用铁锹撬开棺材盖。棺材盖很厚,撬了好几下才撬开,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墓地里头来回撞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手电筒照进去,棺材里头是一具白骨,身上的寿衣已经烂成了碎片,骨头黄得发黑,散发着霉味和腐臭味。白骨的右手手指上缠着一条红绳,绳子已经褪色了,发白发灰,编法很特殊。
刘三娘也跳下来了,蹲在棺材边,伸手在棺材底部摸索。她蹲着的时候,牛仔裤绷得更紧了,腰往下塌,屁股往上翘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二狗盯着棺材里的白骨,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瞟,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一大片被牛仔裤绷得发亮的布料。
刘三娘的手在棺材底部摸了一会儿,摸到一个硬东西。她把那东西拿出来,是一个铁盒子,跟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,锈迹斑斑的。
二狗接过铁盒,爬出坑,蹲在地上打开。林若兰也走过来了,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头挨着头,手电筒照着铁盒里头。
一沓照片和几盒录音带。
二狗拿起第一张照片,手电筒照上去,照片上是赵德厚,站在一个简易的工棚前面,身后是几个大铁桶,铁桶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的字看不清,但旁边堆着的白色粉末谁都认得——电视上见过,是毒品。
第二张照片,孙国良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包白色粉末,正在往秤上放。第三张照片,赵大彪跟一个陌生男人握手,那个男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,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周天盛手下,代号老鬼,身份不详。”
二狗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第五张的时候,林若兰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。二狗抬头看她,林若兰的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她的眼睛,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在抖。
“这张拍到了周天盛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坟地里的鬼听了去。
二狗低头看那张照片,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,穿着西装,戴着墨镜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,脸有点模糊,但轮廓能看清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周天盛,省城天盛集团董事长,1998年摄于赵家沟。”
“这些够了吗?”二狗问。
刘三娘从坑里爬上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眼眶也红了,但没哭:“够了。够他们吃枪子儿的了。”
二狗把照片和录音带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正要站起来,周围突然亮起了手电筒,不是一把,是七八把,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光柱在五个人脸上乱晃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从光柱后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二狗眯着眼睛看过去,赵铁柱站在坟头上面,手里提着一根铁管,身后站着七八个人,都拿着棍棒,把墓地围了个半圆。
赵铁柱穿着汗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但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头亮得跟狼似的。他狞笑着,笑得很恶心,嘴角往上咧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把东西放下!”
二狗把铁盒塞给林若兰,低声说了一个字:“跑!”
林若兰转身就跑,抱着铁盒钻进旁边的灌木丛,黑衣在黑暗里头一闪就没了。赵铁柱带人追,二狗抄起铁锹挡住他们,铁锹横在胸前,锹头对着赵铁柱。
刘三娘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,站在二狗旁边,牛仔裤上全是土,头发散了,脸上有两道泥印子,但眼神很定。
红姐也站过来了,她肩膀上有伤,一只手吊着绷带,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握在手里,石头比拳头还大。
“你们三个女人——”赵铁柱的话没说完,红姐的石头已经飞过来了,砸在他肩膀上,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老娘忍了二十年了!”红姐的声音大得墓地里头嗡嗡响,“今天谁拦我,我跟谁拼命!”
混战开始了。赵铁柱的人冲上来,二狗一铁锹拍在第一个人的脸上,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脸倒下去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,铁管砸在二狗后背上,二狗往前踉跄了两步,嘴里一股腥甜。
刘三娘的木棍砸在第三个人的胳膊上,咔嚓一声,棍子断了,那人惨叫着甩着胳膊往后退。红姐从地上又捡了一块石头,砸在第四个人的膝盖上,那人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但人太多了。七八个壮汉,两个人被撂倒了,还有五六个。二狗后背又挨了一棍,眼前发黑,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着牙站起来,铁锹横扫出去,拍在一个人腰上,那人弯着腰往旁边倒,撞在墓碑上,碑倒了,砸在地上,碎了。
后脑勺突然一疼。
他看见刘三娘朝他扑过来,嘴在动,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他看见红姐举着石头朝他跑过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。他看见马翠花拿着菜刀挡在他前面,胖乎乎的身子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