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家的灯还是那盏蒙了布的台灯,昏黄昏黄的,照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和照片。二狗坐在桌边,手腕上两条红绳挨在一起,粗拉拉的,勒得皮肤发白。刘三娘坐在他对面,脚脖子上的毛巾换了新的,凉水浸的,敷着消肿。红姐站在窗户边上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,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,转过身来。
林若兰站在桌子的另一头,胳膊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,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。她戴着眼镜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她的眼睛。
二狗盯着她,盯了好几秒钟,开口了:“你怎么知道周天盛在省城有个会所?”
林若兰没回答。她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账本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红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扔在桌上。照片滑过桌面,停在林若兰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,站在省城一家酒店门口,背后是旋转门和玻璃幕墙。年轻女人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笑得很好看。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微微侧头,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年轻女人是林若兰。中年男人的脸被红姐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周天盛。”
二狗拿起照片,手电筒照着,仔细看那个中年男人的脸。方脸,眉毛很浓,嘴唇厚,看着像个老实人,但眼神不对,那种眼神他见过——赵德厚就有那种眼神,笑面虎的眼神。
“你认识周天盛?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林若兰抬起头,脸色发白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红姐冷笑了一声,从二狗手里拿过照片,又指给二狗看:“你看仔细了,这个男人手腕上有个胎记,蝴蝶形的。这不是周天盛,这是林若兰的哥哥,林若飞。”
二狗愣住了,把照片凑近了看。中年男人的手腕上确实有一块胎记,暗红色的,形状像一只蝴蝶。林若兰说过,她哥林若飞十年前来赵家沟调查非法采矿,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“你哥没死?”二狗看着林若兰。
林若兰低着头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那种微微的颤,是整个人都在抖,从里到外的抖。
“我哥确实没死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墙听了去,“他投靠了周天盛,替周天盛做事。赵家沟的事,周天盛能一手遮天,跟我哥有关系。他帮周天盛压下了很多举报信和调查报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灯泡嗡嗡的声音,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咔嗒咔嗒走,能听见红姐嘴里的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你在替他隐瞒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我没有。”林若兰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,“我在查他。我当记者,当法医,来赵家沟,都是在查他。他是我哥,但我不能让他继续害人。”
二狗盯着林若兰,盯了好几秒钟。他想起了很多事情——林若兰在砖窑里替他挡过,在地下室里给他做过DNA检测,在地道里拉着他跑,在玉米地里给他包扎伤口。每一件事都像是真的在帮他,但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一个她没说的真相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刘三娘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红绳会查过林若兰。她来赵家沟之前,在省城报社工作,发过几篇调查报道,都是关于周天盛旗下公司的。后来她辞职了,说是去学法医,其实是被人盯上了,不得不走。”
红姐看着刘三娘,又看了看林若兰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,摁得烟丝都碎了。
二狗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他走到林若兰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两棵树,一棵歪一棵直。
“账本我明天送到市检察院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红姐,你去找王所长自首。赵大彪的事,该说清楚了。”
红姐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在响。
“刘三娘,你保护好证据的原件。我手里这份是复印件,万一出了事,你手里还有一份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脚脖子上的毛巾掉在地上,她没捡。
二狗转过身,看着林若兰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头拧得发白。
“你跟我去省城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愣了一下,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,两滴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下巴,滴在她的T恤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你相信我?”林若兰的声音在发抖,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了的琴弦。
“不信。”二狗说,“但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。你说你在查你哥,那我跟你一起去查。你说的是真是假,去了就知道。”
林若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二狗面前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,带着眼泪的咸味。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风吹过窗户纸。
二狗站在原地,脸上那一小块皮肤烫得跟被火烧过似的。他的耳朵根子红了,红得连台灯的昏黄灯光都遮不住。
红姐转过身去,假装看窗外。刘三娘低着头,假装整理脚脖子上的毛巾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赵家沟那些土坯房上,照在村委会的屋顶上,照在村东头那片被铁皮围起来的地上。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影在走动,扛着锄头,挑着水桶,跟每一天一样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二狗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,烫的。他把手放下来,摸了摸怀里那个铁盒子,硌手的,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