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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乱葬岗逃生

三个人跑出墓地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东边那点灰白被云遮了,地上黑蒙蒙的,看不清路,只能顺着感觉跑。二狗拉着刘三娘的手,红姐跑在最前面带路,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,铁盒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,硌得生疼但她没松手。

后脑勺的血已经不流了,结了一层硬痂,跟头发粘在一起,扯着头皮疼。二狗顾不上那么多了,腿在跑,心在跳,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。赵铁蛋的声音还在坟地里头回荡,一声一声的,像狼嚎。

跑过一道田埂,翻过一道土坎,前面突然开阔了。到处是坟包,大大小小的,歪歪斜斜的,有些坟头的墓碑倒了,有些连墓碑都没有,就是一个土包,长满了草。白幡在风里头飘着,哗啦哗啦响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

“乱葬岗。”红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喘着粗气,“翻过这片坟地就是公路,林若兰应该在那里等我们。”

二狗听说过这片乱葬岗。村里老人说,早年间赵家沟死了人没地埋,就扔在这儿,年头久了,埋了一层又一层,底下的骨头比土还多。他小时候不敢来这儿,现在也没敢来,但现在不来也得来了。

刘三娘的脚崴了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,但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跑了几步,她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,二狗一把扶住了她。

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二狗蹲下来。

刘三娘犹豫了一下,趴到了他背上。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软乎乎的,热乎乎的,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很快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她的脸贴在他脖子上,凉凉的,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耳朵上,痒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二狗背着她跑,步子慢了不少,但稳了。刘三娘在他背上,身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火,但她身上的肉不轻,压在他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

红姐在前面开路,拨开齐腰深的草,踩着坟包之间的空隙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急,但步子不乱,像是认得路。走了没多远,她脚底下一滑,整个人往下掉,二狗想拉她,没拉住,也跟着掉下去了。三个人滚进了一个坑里。

坑不深,但很宽,底下一层烂泥,黏糊糊的,散发着恶臭。二狗的脸埋进烂泥里,糊了一嘴,又腥又臭,他呸呸吐了两口,撑着地爬起来。手按到一根硬东西,拿起来一看,是一截骨头,人的大腿骨,又粗又长,在晨光里头泛着黄。

“操。”二狗骂了一声,把骨头扔了,伸手去拉刘三娘。

刘三娘从烂泥里站起来,衣服全湿了,贴在身上。她的碎花褂子本来是浅色的,被烂泥糊成了黑色,湿透了,贴在身上,把身体的轮廓全显出来了。胸口的布料贴得最紧,两团软肉的形状清清楚楚,连最上头的两个小凸起都看得见。腰身往下,布料贴在胯骨上,勾勒出一条弧线,一直延伸到腿根。

二狗移开目光,把红姐的外套接过来,披在刘三娘身上。刘三娘裹紧了外套,低着头,脸红了,红得连晨光都遮不住。

红姐从坑的另一头爬出去了,伸手把二狗和刘三娘拉上来。三个人继续跑,这回跑得更快了,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们不敢慢下来——有人在追,不止一个,脚步声杂沓,手电筒的光在乱葬岗里头乱晃。

跑到公路边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大半。灰白色的光洒在地上,照出一条柏油路,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。林若兰的车停在路边,白色的,沾了一层灰,引擎没熄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
林若兰坐在驾驶座上,看到三个人跑过来,吓了一跳。二狗浑身是土,后脑勺的血痂黑红黑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烂泥。刘三娘披着红姐的外套,光着两条小腿,腿上全是泥,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。红姐最惨,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,脸上也挂了彩,嘴角破了,左颧骨青了一块。

“快上车!”林若兰推开车门。

三个人钻进车里,红姐坐副驾驶,二狗和刘三娘坐后面。车门还没关严,林若兰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窜了出去,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后视镜里,远处的手电筒光还在乱葬岗里头晃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几个小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
二狗靠在座位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后脑勺靠着椅背的时候疼了一下,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不敢靠了。刘三娘坐在他旁边,裹着红姐的外套,浑身发抖,不是冷的,是后怕。

车子开出去大概有十分钟了,二狗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。他摸了摸怀里,铁盒不在。他又摸了摸,还是不在。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,没有。他看了看座位两边,也没有。

“林若兰,你带出来的铁盒还在吗?”二狗的声音发紧。

林若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伸手摸了摸副驾驶的座位,又摸了摸脚底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。铁盒不在。她的脸色变了,变得跟纸一样白。

“我明明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在发抖,“上车的时候我亲手放的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
红姐也低头找了找,把脚底下的东西都翻了一遍,没有。二狗把后座翻了个遍,把刘三娘脚边的袋子都拎起来看了,还是没有。

铁盒不见了。账本,照片,录音带,所有证据,都在那个铁盒里。

二狗靠在椅背上,盯着车顶,脑子里头一片空白。刘三娘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全是汗,还在抖。

林若兰把车停在了路边,没熄火,双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前方的路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在抖。

“我明明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小了很多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
红姐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。她吸了一口,烟雾在车厢里散开,呛得刘三娘咳了两声。

“红姐,你上车以后,铁盒放哪了?”二狗睁开眼,看着副驾驶。

红姐叼着烟,想了想:“我放在腿上了,后来林若兰让我系安全带,我就把铁盒放在了座位上。”

二狗看着林若兰:“你确定铁盒在副驾驶座位上?”

林若兰点了点头,点得很用力,像是在发誓:“我确定。我还看了一眼,铁盒的盖子有点翘,我按了一下才开车的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,能听见风吹过车窗的呼啸声,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,粗重不一的,像四台不同型号的风箱。

二狗盯着副驾驶的座位,盯了好一会儿。座位是布的,灰色的,上头有一块压痕,方方正正的,跟铁盒的底部一样大。铁盒确实放过那里。

那它去哪了?

二狗慢慢转过头,看着后车窗。后车窗外面,公路在晨光里头灰蒙蒙的,两边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,玉米秆子在风里头摇。

他想起了赵铁柱被砖头砸倒的画面,想起了赵铁蛋撕心裂肺的喊声,想起了乱葬岗里头那些手电筒的光。

但他们没追上。

那铁盒是怎么丢的?

二狗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刘三娘的手背里,刘三娘疼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抽手。

“掉头。”二狗说。

林若兰从后视镜里看着他:“什么?”

“掉头,回去找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出来的,“铁盒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,一定是在路上掉的。乱葬岗那段路最颠,可能是那时候从车窗颠出去了。”

林若兰犹豫了一下,打了方向盘,车子调头,往回开。

红姐把烟掐了,摇下车窗,把烟头弹出去,烟头在晨风里翻了个跟头,落在路面上,溅起几点火星子。

二狗盯着窗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边的沟渠和庄稼地。公路两边的景色往后跑,玉米地、杨树林、土坎、坟包。乱葬岗快到了,那些歪倒的墓碑又出现在视野里,白幡还在风里头飘,哗啦哗啦响。

“慢一点。”二狗说。

林若兰减了速,车子在公路上慢慢滑行。

二狗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路边扫,扫过每一寸土地,每一棵草,每一块石头。
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
车子开到了乱葬岗那段路,二狗让林若兰停下来。他推开车门下了车,蹲在路边,用手扒开草丛,一块一块地找。

刘三娘也下来了,一瘸一拐的,蹲在另一侧的路边找。红姐也下来了,叼着一根新点的烟,眯着眼睛在沟渠里头看。

找了十几分钟,没有。

二狗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乱葬岗,看着那些坟包和墓碑,看着远处赵家沟的方向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坟头上,白幡在阳光底下反着光,刺眼。

铁盒丢了。证据丢了。二十多年的血债,二十多年的秘密,全在那个铁盒里,全丢了。

刘三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不凉了,暖的,手心有汗。

“二狗,我们回去再找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玉米叶子。

二狗没说话,盯着乱葬岗,盯了很久。

“上车。”二狗说,“去省城。铁盒的事,到了省城再说。”

四个人上了车,车门关上了。林若兰打了方向盘,车子调头,往省城的方向开。

二狗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腕上的两条红绳在晨光里头发暗,像两条干了的血痕。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慢慢平稳了。红姐坐在副驾驶,又点了一根烟,叼在嘴里,烟雾从车窗缝里被抽出去,散在风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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