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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小周之死

天刚亮,二狗就醒了。后脑勺的伤口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枕头上一片暗红色的血痂,粘在头发上扯不下来。他从炕上爬起来,刘三娘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,脚脖子还肿着,一瘸一拐的,但动作没慢下来。

“吃点东西再去。”刘三娘把一碗玉米糊端到他面前,碗边搁了一双筷子,筷子上搁了半块咸菜。

二狗接过碗,呼噜呼噜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。他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那沓复印件,又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眼,又把纸叠好揣回去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刘三娘说。

两个人出了门,往村委会走。天灰蒙蒙的,村子里的狗不叫了,鸡也不打鸣了,安静得瘆人。远远看到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堆人,黑压压的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窝马蜂。

刘三娘踮起脚尖往里看,脚脖子疼得她龇了一下牙:“咋回事?”

二狗没说话,拨开人群往里挤。有人认出他来了,往旁边让了让,有人在背后嘀咕:“二狗子来了。”“听说昨晚他跟赵铁柱干了一架。”“嘘,别说了。”

他挤到最前面,看到村委会办公室的门敞开着,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,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晨风里头飘。屋子里头,赵德厚的秘书小周吊在房梁上,脖子上一根麻绳,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房梁的铁钩上,那个铁钩平时挂日光灯的,现在挂了一个人。

小周穿着一件白衬衫,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,皱巴巴的。脸发紫,舌头伸出来一截,嘴唇发黑,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往上翻,只露出下面的眼白。脚底下倒着一把椅子,木头的,四条腿朝天,像是被人踢翻的。

二狗站在门口,盯着小周的脸看了好几秒钟。他认识小周,小周叫周志强,三十出头,在村里当文书当了五六年了,戴一副眼镜,见人笑眯眯的,说话细声细气,从来不跟人红脸。

王所长蹲在椅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正在往上写字。他穿着一件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头,领子竖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自杀,留了遗书。”王所长头也没抬,声音不大,但门口的人都听见了。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内容,但最底下那行字二狗看清了——“是我杀了赵大彪,我该死。”

二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小周杀赵大彪?小周那个见人说话都脸红的人,会用鱼线勒死赵大彪?他想起红姐说的话——“是我,我用鱼线勒死了他。”想起孙国良说的话——“红姐那个蠢女人,她以为自己勒死了赵大彪,其实赵大彪当时已经被我下了药。”三个人的说法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
马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眼眶红红的,脸上的妆又花了,眼影和粉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。她一把抓住二狗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,疼得他直抽气。

二狗扶住她,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,拉到村委会后面的墙根下头。刘三娘跟过来了,一瘸一拐的,站在旁边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
“你认识小周的字吗?”二狗问。

马翠花愣了一下,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:“认识。他写的报告都是我帮他打印的,他的字我认得。”

二狗压低声音:“遗书上的字,是他的吗?”

马翠花想了想,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确认。“不是。小周写字从来不连笔,一笔一划的,跟小学生写的似的。遗书上的字是连笔的,写得很急,像是有人在旁边催他。”

二狗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他从兜里掏出手机——那个破旧的诺基亚,打开相机,趁没人注意,从窗户外面拍了一张遗书的照片。闪光灯没关,闪了一下,白光亮了,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
警察把小周从房梁上放下来了,尸体用白布盖上,抬上了面包车。人群慢慢散了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说“年纪轻轻可惜了”,有人说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。二狗站在墙根下头,看着面包车开走,尾灯在晨光里头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了。

他拉着刘三娘和马翠花,走到村委会后面那片空地,四周没人,只有几棵杨树和那个废弃的猪圈。猪圈里头的粪已经干了,裂开一道道口子,长满了草。

“小周死前一晚见过谁?”二狗盯着马翠花的眼睛。

马翠花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不是哭,是怕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头拧得发白。她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地底下的人听了去。

二狗的拳头握得嘎巴响。孙国良跑了,带着周天盛给的钱跑了,但他没跑远,还在赵家沟附近转悠。他杀了小周,让小周背赵大彪的锅,把自杀的遗书一放,所有人都会以为小周是畏罪自杀,没人会再查赵大彪的案子。

“找孙国良。”二狗说。

马翠花抓住他的胳膊,抓得很紧,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肉里。“你不能去!孙国良手里有枪,你忘了他那天在崖顶上拿枪指着你?你去了就是送死!”

二狗没说话,把马翠花的手从胳膊上拿开,动作不重,但很坚决。

刘三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脚脖子还肿着,但她站得很稳。她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,攥在手心里,U盘被她攥得发热。

“账本和录音都在这里头。”刘三娘说,“你要是出了事,这些东西我交给谁?”

二狗看着她,看了两秒钟,伸手把U盘从她手心里拿过来,揣进自己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,跟那些复印件和两条红绳放在一起。
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二狗说,“孙国良跑不远,他肯定还在赵家沟附近。他的车是黑色的,轿车,在村里很显眼,找人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
马翠花还想说什么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,纸巾湿透了,她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。

“我帮你们打听。”马翠花的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村里的事我熟,谁家来了什么人,停了什么车,我都知道。有消息了我告诉你们。”

刘三娘站在二狗旁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二狗的手冰凉,全是汗,还在抖。她的手暖,手心有汗,但不抖了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他。

“你怕不怕?”

二狗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一片灰蒙蒙的云,云很厚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,看不出是早晨还是黄昏。

“怕。”二狗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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