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娘挡在二狗前面，手里举着一个输液瓶，玻璃的，沉甸甸的，瓶底还剩半瓶葡萄糖。她的脚脖子还肿着，站得不太稳，但她没退。林若兰从抽屉里摸出了手术刀，握在手里，刀片窄窄的，在灯下反着白光。红姐慢慢往后退，手伸向门后的棍子，那根棍子是顶门用的，槐木的，手腕粗，握在手里能砸死人。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马翠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又干又哑，像一台生锈的水泵。她哭出来了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憋着的哭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把脸上的血冲出了两道白印子，像两条小河。
二狗靠在床上，虚弱得像一团被拧干了水的抹布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，嘴唇上还有一点紫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盯着马翠花，盯了好几秒钟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谁让你干的？”
马翠花抬起头，脸上的泪和血混在一起，糊了一脸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下巴在抖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抖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她说不下去了，两只手撑着地，额头抵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一台坏了的风箱。
二狗的手攥紧了床单，指节发白。
马翠花慢慢站起来，撩起了自己的衣服。碎花褂子撩到胸口，露出肚子。卫生所里的灯白得刺眼，照在她肚子上，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疤痕。青的，紫的，红的，新的叠着旧的，旧的盖着更新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块被反复揉烂又反复熨平的布。
“这是赵德厚打的。”马翠花的声音不抖了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从三年前开始，他隔几天就打我一次。有时候用皮带，有时候用拳头，有时候用电线。电线抽在身上，皮开肉绽，一个星期都好不了。”
她放下衣服，抬起头，看着二狗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她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刚才那种恐惧和慌乱，是狠，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狠。
“你身上的血是谁的？”二狗问。
“赵德厚的。我给他送饭的时候，用剪刀捅了他。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刘三娘手里的输液瓶晃了一下，差点掉在地上。红姐的手从门后的棍子上缩了回来。林若兰把手术刀放在了桌上，刀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二狗从床上撑起来，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，但他咬着牙坐直了。刘三娘过来扶他，他没拒绝，靠在刘三娘身上，喘了几口气。
“你女儿呢？”二狗问。
马翠花的眼泪又下来了，这回不是恐惧，是心疼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下巴在抖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手指头拧得发白。
“在村委会地下室。赵德厚把她关在那里，我找不到钥匙。地下室的门是铁的，锁是新的，我撬不开。我试过，撬不开。”
林若兰从桌上拿起手术刀，放回抽屉里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，别在腰后。她换了一身黑衣，把白大褂脱了，头发重新扎了一下，扎得更紧了。
“我去救赵小曼。”林若兰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决，“你们都受伤了，待在这里。”
二狗想说什么，林若兰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回过头，看了二狗一眼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，亮亮的，像水面上反射的月光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林若兰说。
她推开门，出去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咔哒一声，但二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林若兰也是红绳会的。”
二狗转过头看着她。刘三娘也转过头来了。马翠花抬起头，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。
“但她从来不让别人看她的红绳。”红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，“红绳会的规矩，入会的时候要在手腕上系一条红绳，当着大家的面系，不能藏，不能摘。林若兰入会的时候系了，但第二天就摘了，说是做实验不方便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戴过。”
刘三娘皱了皱眉：“你怀疑她什么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红姐把烟叼回嘴里，眯着眼睛，烟雾在她脸上缭绕，“是我不信她。她哥林若飞投靠了周天盛，她来赵家沟说是查她哥，但她查了这么久，查出了什么？账本是咱们找到的，证据是咱们挖出来的，她除了提供设备，还干了什么？”
二狗没说话，盯着门，盯着林若兰消失的方向。
马翠花从地上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扶着墙才站稳。她走到床边，看着二狗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二狗，”马翠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窗户纸，“赵小曼的事，谢谢你。”
二狗摇了摇头，动作很小，像是在说不用谢，又像是在说事情还没完。
窗外的夜风吹过来，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，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一个人在喘气。远处传来警笛声，忽远忽近的，不知道是往村委会去的，还是往别的地方去的。
红姐把烟掐了，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，摁得烟丝都碎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户边上，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。
“等林若兰回来。”红姐说，“她要是回不来了，咱们就自己去找赵小曼。”
二狗靠在床上，手腕上的两条红绳在日光灯下发暗。他摸了摸那两条红绳，粗拉拉的，勒得皮肤发麻。一条三股辫，一条五股辫，缠在一起，分不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