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背着刘三娘走在回村的路上，满头大汗。从玉米地到村子，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，他走了快四十分钟了。刘三娘趴在他背上，脸贴着他的脖子，呼吸温热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小猫打呼噜。她的身子很轻，但走了这么远的路，二狗的腿也开始发软了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，一蹦一蹦的，跟心跳一个节奏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。二狗停下来，喘了口气，把刘三娘往上颠了颠，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显示“红姐”。
“二狗，你在哪？”红姐的声音很急，像是出了什么事。
“回村的路上，快到村口了。”二狗喘着气说。
“来我家，快。有重要的事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二狗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加快了步子。刘三娘在他背上动了动，脸从他脖子的一侧换到另一侧，嘴唇擦过他的皮肤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二狗的耳朵根子又红了，但他没说话，低着头继续走。
红姐家的门开着，灯也亮着，昏黄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片。二狗背着刘三娘走进去，红姐站在门口，看到两人这个姿势，眼神意味深长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像是看穿了什么。
刘三娘从二狗背上下来，一瘸一拐地走进去，坐在椅子上。她的脸红了，红得连昏黄的灯光都遮不住。二狗也红了，但他假装没红，把棍子靠在门后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红姐蹲下来，把刘三娘的脚抬起来，放在自己膝盖上，给她揉脚踝。她的手法很熟练，不轻不重，揉得刘三娘直吸气，咬着嘴唇没叫出来。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，皮肤发亮，像要撑破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红姐低着头，边揉边说，“红绳会的会长是刘三娘。”
二狗转过头，看着刘三娘。刘三娘没躲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点了点头，点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承认。
“是我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我本来想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。”
二狗没说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红姐站起来，把刘三娘的脚放回地上，走到桌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展开，铺在桌上。纸上写着一份名单，手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重，像是用刀刻的。
“红绳会一共七个人。”红姐指着名单上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念，“我、刘三娘、马翠花、林若兰、沈诗语、村东头的哑巴婶、赵德厚的老婆王桂兰。”
二狗盯着那份名单，盯了好几秒钟。七个人，七个女人，七个被赵大彪、赵德厚、孙国良欺负过的女人。哑巴婶他不会说话，二狗见过她，六十多岁了，佝偻着腰，见人就笑，笑起来满脸褶子。王桂兰是赵德厚的老婆，平时在村里不怎么出门，见人低着头，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你们成立红绳会是为了什么？”二狗的声音不大，但问得很直接。
刘三娘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脚脖子疼得她龇了一下牙，但她没坐回去。她走到二狗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掉眼泪。
“报仇。”刘三娘说，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们都被赵大彪、赵德厚、孙国良欺负过。证据足够让他们坐牢。”
二狗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钟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怒，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，像是水底的石头，被河水泡了很久，磨得光滑了，但还在那儿，沉甸甸的。
“账本你们也看过了。”刘三娘继续说，“制毒、贩毒、受贿、杀人，三起命案。赵大彪死了，赵德厚被马翠花捅了，还不知道死活。孙国良跑了，但跑不远。周天盛在省城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红姐把名单收起来，叠好，放进抽屉里。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钥匙，铜的，上头刻着“镇”字，跟二狗之前在道观密室里见过的那把一样。
“这是村委会地下室最里层那道铁门的钥匙。”红姐把钥匙放在桌上，“赵德厚办公室墙上的暗门后面，还有一道铁门，里面藏的是周天盛在赵家沟的全部账目。你爹赵老蔫当年找到的就是这个。”
二狗拿起钥匙，攥在手心里。钥匙很小，铜的，冰凉冰凉的，但沉甸甸的。
窗外的风大了，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呼啦呼啦响，像有人在敲门，又像有人在哭。远处传来警笛声，忽远忽近的，不知道是往村委会去的，还是往别的地方去的。
二狗站起来，把钥匙揣进怀里，跟U盘和复印件放在一起。怀里头鼓鼓囊囊的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我去村委会。”二狗说，“把铁门里的东西拿出来，连U盘一起送到省城。周天盛的事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刘三娘走过来，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不凉了，暖的，手心有汗，但很有力，像一把钳子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摇了摇头，动作很轻，但很坚决：“你脚伤了，去不了。红姐，你看着她。”
红姐点了点头，把门后的棍子递给二狗。二狗接过棍子，握在手里，棍子的顶端抵在地上，像盲人探路。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夜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没回头，也没停，走进了黑暗里。
身后，刘三娘站在门口，扶着门框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门槛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