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家的客厅不大,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墙上挂着褪了色的年画,灶台边上堆着几捆干柴。二狗坐在靠墙的长凳上,刘三娘挨着他坐,两个人的胳膊碰在一起,谁都没挪开。红姐把门关上了,门闩插进去,又拉了窗帘,窗帘是碎花布的,洗得发白,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。
人一个一个地来了。
马翠花第一个到,换了一身干净的褂子,脸上的血洗干净了,但眼圈还是黑的,眼睛肿着,像是哭了一整天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个馒头,放在桌上,没说话,坐到二狗对面的长凳上。
林若兰第二个。她的脖子上缠着纱布,白得扎眼,黑衣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头,遮住了纱布的边缘。眼镜又戴上了,但二狗知道那是平光镜,没有度数。她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二狗一眼,二狗也看了她一眼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她坐到马翠花旁边,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了。
沈诗语第三个。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脸上没化妆,嘴唇有点干。她走到二狗面前,停了一下,想说啥,又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坐到刘三娘旁边。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,三股辫的,系得很紧。
哑巴婶第四个。她佝偻着腰走进来,脸上笑眯眯的,满脸褶子,嘴里没几颗牙了。她看到二狗,朝他比划了几下,手指头弯弯曲曲的,二狗没看懂。刘三娘在旁边翻译:“她说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哑巴婶又比划了几下,刘三娘笑了:“她说你比她家那头牛还壮实。”二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,嘴角抽了一下。
王桂兰最后一个。她是赵德厚的老婆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年没睡好觉了。她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,不敢看人,走到最角落的长凳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她的手腕上也戴着红绳,三股辫的,但红绳褪色了,发白发灰,像是戴了很多年。
七个女人,加上二狗,八个人,把红姐家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刘三娘从长凳上站起来,脚脖子还肿着,站得不太稳,手撑着桌沿。她从手腕上解下那条红绳,放在桌上,红绳在昏黄的灯光下头红得刺眼,像一条凝固了的血痕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因为二狗知道了红绳会的事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提议,让他加入我们。”
马翠花第一个举手,举得很高,像小学生回答问题:“我同意。”她的声音还在抖,但很坚决。
林若兰也举手了,动作不快不慢,举起来,停了一下,放下。“我也同意。”她说完看了二狗一眼,嘴角带着一点笑,很淡,但二狗看见了。
沈诗语看了二狗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她的手举起来了,手指头有点抖。
哑巴婶比划了几下,手指头弯弯曲曲的,刘三娘笑了:“她也同意。”哑巴婶又比划了几下,这回比划得很用力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刘三娘说:“她说二狗比她家那头牛强,牛不会帮她报仇。”
全票通过。
刘三娘从手腕上解下自己的红绳——不是那条旧的,是一条新的,红艳艳的,三股辫,编得很整齐。她走到二狗面前,拉起他的左手,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,系了两道,打了个结,拉紧了。红绳勒得皮肤发白,有点疼,二狗没吭声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红绳会的第八个成员。”刘三娘的声音有点发紧,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
二狗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新系上去的这条挨着原来的那两条——一条三股辫的旧红绳,一条五股辫的褪色红绳。三条红绳挤在一起,粗粗细细的,颜色深浅不一,像三条不同颜色的蛇缠在一起。
红姐从灶台后头拿出一个铁盒,跟之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,这个铁盒是新的,银白色的,上头贴着一张标签纸,写着“红绳会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她把铁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头满满当当的——照片、录音带、银行转账记录、血书、手写的证词,一沓一沓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红姐拿出一沓照片,摊在桌上,照片上是赵德厚、孙国良、赵大彪,有制毒现场的,有分钱的,有跟周天盛见面的。又拿出一沓银行转账记录,一页一页的,数字密密麻麻,从九五年到二〇〇五年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些够赵德厚、孙国良喝一壶了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三娘翻了翻那些证据,点了点头,但她把铁盒盖上了,推到了一边。
“还缺一份关键证据——赵大彪的账本。”刘三娘看着二狗,“账本在赵家祖坟里,赵大彪他爹的棺材底下。我们之前去挖过,但没挖到账本,只挖到了你爹沈建国的尸骨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账本还在祖坟里?那他们上次从棺材里拿出来的铁盒里装的是什么?他想起那个铁盒,想起里头的照片和录音带,但账本——好像确实没有账本,只有照片和录音带。账本还在底下。
林若兰从长凳上站起来,把卫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,露出脖子上的纱布。她的声音还有点哑,是被掐过的后遗症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我帮你们去挖。赵大彪的账本是定罪的关键证据,有了它,周天盛的案子就能钉死。”
沈诗语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我爸的日记里提到,赵家祖坟里不仅有账本,还有一具尸体——可能是失踪多年的沈建国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二狗看向沈诗语,她坐在刘三娘旁边,白色连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头发白,脸也白,嘴唇上没什么血色,眼眶红了,泪光在眼眶里头打转。
“沈建国不是你爸吗?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沈诗语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。“沈建国是我养父。我的亲爹是赵德厚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滴在白色连衣裙上,洇开一小片。
二狗的手攥紧了,攥得指节嘎巴响。沈诗语是赵德厚的女儿,赵德厚强暴了沈建国的老婆,生了沈诗语。沈建国不知道,他一直以为沈诗语是他的孩子。这是赵老蔫在录音里说的话,二狗听过,但他一直没敢信。
“沈建国的尸体在赵家祖坟里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。
沈诗语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稳了一些:“我爸——沈建国,他的日记里写着,赵大彪把他打晕以后,没有扔下山崖,而是埋在了自家祖坟里,给他爹陪葬。山崖底下那具白骨,是另一个人。”
二狗想起棺材里那具白骨,想起白骨手指上那条五股辫的红绳,想起刘三娘说过的话——“这是沈诗语父亲的手骨。”他以为那具白骨就是沈建国,但现在沈诗语说不是?那具白骨是谁的?
“棺材里的白骨是谁的?”二狗问。
沈诗语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沈建国。沈建国左手小指缺一截,小时候被机器切掉的。棺材里那具白骨,手指是完整的。”
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五股辫的红绳,是从棺材里那具白骨的手指上解下来的。不是沈建国的。那是谁的?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红姐把铁盒盖上,抱在怀里,靠在灶台上,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马翠花低着头,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。林若兰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哑巴婶笑眯眯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王桂兰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。
刘三娘握住二狗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不管那具白骨是谁的,账本是真的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明天晚上,我们去挖账本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把三条红绳拢了拢,系紧了一些。红绳勒得手腕发麻,但他没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