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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林若兰的警官证

地窖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泡,照着墙上歪歪斜斜的影子。赵德厚被绑在椅子上,绳子勒得很紧,红姐打的结,三道,跟捆猪似的。他低着头,夹克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,硬邦邦的,像一块铁皮。

林若兰靠在二狗怀里,脖子上的掐痕在灯光下发紫,一道一道的,触目惊心。她手里攥着那个警官证,黑色的皮套,边角磨得发白了。二狗低头看着警官证上的照片,照片上的林若兰穿着警服,头发扎着,没有眼镜,眼睛很亮。职务那一栏写着“省公安厅刑警总队”,不是市局,是省厅。

刘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,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林若兰的眼神变了,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。

红姐站在灶台边上,叼着没点的烟,眯着眼睛看着林若兰,看了好几秒钟,开口了:“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?路边摊二十块钱一本,能造假。”

林若兰从二狗怀里撑起来,站直了,腿还有点抖,但她的背挺得很直。她从兜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开了免提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带着点沙哑,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。

“林队,任务完成了吗?”

林若兰看了红姐一眼,又看了二狗一眼,对着手机说:“差不多了,需要支援。赵家沟村委会地下室,嫌疑人赵德厚已经被控制。周天盛那边呢?”

“抓到了。省城这边刚收网,人赃并获。他那个会所的地下室里搜出来的东西,够他把牢底坐穿的。”

赵德厚突然抬起头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嘴张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,嘴唇发紫,整个人在椅子上抖,抖得椅子腿在地上咚咚咚地响。

“你听到了?”林若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,挂了。

赵德厚盯着林若兰,盯了好几秒钟,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笑,是那种疯了的笑,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一口黄牙,笑声从喉咙里头滚出来,又干又哑,像破风箱。

“演戏谁不会?”赵德厚的声音大得地窖里头嗡嗡响,“电话那头随便找个人,说几句,就是警察了?老子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书记,见过的警察比你吃过的盐还多,没你这样的!”

林若兰没说话,走到赵德厚面前,蹲下来,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白纸黑字,红色的印章,盖在右下角,鲜红鲜红的。

逮捕令。

犯罪嫌疑人:赵德厚。罪名: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、贩卖毒品罪、故意杀人罪、行贿罪。底下是办案单位的公章和省检察院的批准章,两个红印,叠在一起。

赵德厚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了,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。他的眼睛盯着那张逮捕令,盯了好几秒钟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嘴张着,合不上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夹克上,滴在那片干了的血迹上。

“我从两年前就开始调查周天盛,赵家沟是他的制毒窝点之一。”林若兰站起来,把手机收回去,看着二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哥不是失踪,是化名潜伏在周天盛身边。”

二狗的手攥紧了,攥得指节嘎巴响。他想起林若兰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哥叫林若飞,省城报社的记者,十年前来赵家沟调查非法采矿,失踪了。”全是假的,不全是假的,真相比她说的更复杂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。

林若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她穿着一双运动鞋,白色的,沾满了泥和血,鞋带松了一根,拖在地上。她蹲下来,把那根鞋带系好,系得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
“因为组织有纪律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二狗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水面上反射的月光,“而且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咬了咬嘴唇,“我怕你知道我是警察,就不敢跟我亲近了。”

刘三娘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头很响。她没说话,但那个“哼”字里头装的东西很多,多得像一麻袋粮食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二狗没看刘三娘,也没看林若兰,他盯着墙上的影子,墙上的人影歪歪斜斜的,分不清谁是谁。

红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叼回去了。她走到林若兰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,盯了好几秒钟。

“那周天盛的照片是怎么回事?你挽着他的胳膊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你说是任务,那照片上的人是你哥?你哥长得跟周天盛一样?”

林若兰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,放大了,指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块胎记,暗红色的,形状像一只蝴蝶。

赵德厚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不说话也不笑了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但抖得不厉害了,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。绳子勒着他的手腕,勒得皮肉发紫,他感觉不到了。

林若兰转过身,看着二狗。她的脖子上缠着纱布,纱布白得扎眼,但遮不住那些淤青。她的嘴角还有一点血痂,干了的,黑红色的,像一颗痣。

“二狗,我骗了你,但有些事我没骗你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户纸,“我给你处理伤口是真的,帮你查案是真的,在砖窑里替你挡那一铁锹也是真的。你信不信我,是你的事。但我说的是不是真话,是我的事。”

刘三娘又哼了一声,这回比刚才那声还响。

二狗松开了林若兰的手,转过身去看着赵德厚。

赵德厚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怕的,是在笑,那种无声的笑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“你笑什么?”二狗问。

他冲向门口。

二狗扑上去,拦腰抱住他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赵德厚在地上滚了一圈,把二狗压在下面,手在地上乱摸,摸到了那把剔骨刀,就是之前掉在墙角的那把。他抓住刀柄,举起来,刀尖朝下,对准二狗的眼睛。

刀尖离二狗的眼珠只有一寸。二狗能看清刀刃上的缺口,能看清刀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满脸是血、眼睛瞪得老大的男人,像一只待宰的猪。

赵德厚的手在发抖,刀尖在二狗眼前晃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他的脸离二狗很近,近得能闻见他嘴里的臭味,一股子腐烂的味道,像是从胃里翻上来的。

“你毁了我。”赵德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细又尖,像指甲刮玻璃,“你毁了我!”

二狗抓住他的手腕,两只手抓住,拼命往上推。赵德厚的力气大得吓人,像是把最后一点命都豁出去了,刀尖一点一点往下压,离二狗的眼珠越来越近。

刘三娘从地上捡起电击棒,冲上来,捅在赵德厚的腰上。蓝色的电光闪了几下,滋滋的电流声刺耳。赵德厚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眼珠子往上翻,嘴张着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二狗脸上。他的手松了,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
二狗把赵德厚从身上推开,翻身爬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赵德厚躺在地上,身体还在抽搐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像两颗煮熟的鱼眼。

刘三娘蹲下来,把电击棒放在地上,伸手去擦二狗脸上的口水。她的手在发抖,手指凉凉的,擦得很轻,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
“没事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在跟自己说。

二狗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凉,他的手也凉,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暖了一点。

红姐从门后拿了一根新绳子,走过来,把赵德厚重新绑了。这回绑得更紧,绳结打了五个,跟捆粽子似的。她把绳子头在椅背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拉了拉,确认拉不开了,才松手。

她转过身,看着屋子里的人。红姐靠在灶台上,叼着烟,眯着眼睛。刘三娘蹲在地上,握着二狗的手。马翠花缩在墙角,抱着赵小曼,赵小曼睡着了,脸上还有泪痕。哑巴婶笑眯眯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王桂兰低着头,手指头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
林若兰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二狗面前,伸出手。

“起来吧。”林若兰说。

二狗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指甲油,干干净净的。他想起这双手给他缝过伤口,给他擦过碘伏,在玉米地里拉过他,在砖窑里给他递过手术刀。
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不抖了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
二狗站起来,刘三娘也站起来了,三个人站在地窖中间,头顶的灯泡昏黄昏黄的,照着三个人的影子,歪歪斜斜的,像三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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