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睁开眼,头顶还是一片漆黑。
后脑勺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,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。他伸手往上推,棺材盖纹丝不动,上头压的土比刚才更厚了,木板的嘎吱声越来越密,像老人的咳嗽,一声接一声,听着随时要断气。
旁边有人动了一下。刘三娘的脸贴着他的肩膀,头发散在他脸上,痒痒的。她的身子在发抖,抖得整个棺材都在颤,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,不像刚才那么急促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?”
二狗没回答。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按了一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,白光照在棺材里头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,信号一格都没有,但手电筒还能开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棺材里扫了一圈。
棺材还是那个棺材,松木的,薄得很,棺材壁上的黑漆起了一层皮,一碰就掉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大腿挨着大腿,连转个身都费劲。刘三娘的白色短袖上全是土,牛仔短裙卷上去了一大截,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,白得发光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到棺材底部,二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们身子底下,还有一具白骨。
白骨躺在棺材底,被褥子盖着,刚才两人滚进来的时候把褥子蹭开了,露出了底下的骨头。骨头发黄发黑,像是被泥土泡了很多年,肋骨断了好几根,散落在胸腔里,像一把被踩碎了的扇子。头骨歪向一边,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天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刘三娘尖叫了一声,声音在棺材里头来回撞,震得二狗耳朵嗡嗡响。她一把抱住二狗,脸埋在他脖子里,浑身发抖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炸开。
二狗捂住她的嘴,手心贴着她的嘴唇,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热乎乎的,湿漉漉的。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颤动,痒痒的,像蝴蝶扇翅膀。
“别出声。”二狗压低声音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“上面可能还有人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不叫了,但她还在抖,抖得二狗也跟着抖。两个人挤在棺材里,身下压着一具白骨,白骨的手指头从褥子底下露出来,指节分明,骨头发黄,其中一根手指上缠着一条红绳。
红绳已经褪色了,发白发灰,但编法很特殊,不是三股辫,是五股辫,跟二狗手腕上那条从赵德茂棺材里取下来的一模一样。
刘三娘也看到了那条红绳,她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她从二狗手里拿过手机,手电筒照着那条红绳,照了好几秒钟。
“这是沈建国的红绳!”刘三娘的声音还在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了,“沈诗语说过,她爸生前一直戴着红绳,跟我们的不一样,是手工编的五股辫。沈建国左手小指缺一截,小时候被机器切掉的。”
二狗低头看了一眼白骨的手,左手,小指,缺一截。
他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。这具白骨是沈建国的。沈建国不是被埋在赵德茂的棺材里,是埋在这里,埋在赵铁柱他爹的棺材里。赵大彪骗了所有人,他把沈建国埋在了自己爹的棺材里,让沈建国给他爹陪葬。山崖底下那具白骨,是赵大彪用来掩人耳目的。
二狗把手电筒往白骨旁边照了照,白骨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,长方形的,锈迹斑斑的,上头的铁皮起了一层锈壳,像干裂的土地。铁盒子上头压着一块砖头,砖头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账”。
二狗伸手把砖头拿开,把铁盒子抱过来,放在腿上,打开。盖子锈住了,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没抠开,用手机角砸了两下,锈壳碎了一些,再用力一掀,盖子开了。
手电筒照进去,里头是一本账本。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上头写着两个字,毛笔的,字迹工整——“流水。”
二狗翻开第一页,是赵大彪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跟小学生写的似的。上面记着日期、地点、金额、人名。一九九五年三月,第一笔,五公斤,金额二十万,买家:周天盛。一九九五年七月,第二笔,十公斤,金额四十万,买家:周天盛。一笔一笔的,清清楚楚。
账本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来了。上头是两个男人,站在一口井旁边,勾肩搭背的,笑得很开心。左边那个是沈建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白衬衫,瘦瘦高高的。右边那个是赵老蔫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,笑得满脸褶子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铅笔的,字迹工工整整的:“沈建国与赵德蔫,1996年春,于赵家沟。”
二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钟。两个爹,两个死人,一张照片。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着,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账本也塞进怀里,怀里头鼓鼓囊囊的,沉甸甸的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头顶的土还在填,砰砰砰的,一下一下的,像催命鼓。棺材盖已经被压弯了,中间往下塌了一块,木头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,像老人咳嗽。土从缝隙里往下漏,落了二狗一脸。
二狗把手机塞给刘三娘,转过身,背靠着棺材的一头,两只脚蹬在棺材盖上,用尽全身的力气踹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棺材盖嘎吱嘎吱响,木板裂开了一条缝,土从缝里往下漏得更凶了,像下雨一样。
“帮忙!”二狗喊了一声。
刘三娘把手机叼在嘴里,也转过身,两只脚蹬在棺材盖上,跟二狗一起踹。两个人的脚并在一起,一下一下地踹,棺材盖的裂缝越来越大,土越漏越多,二狗的半截身子都被埋了。
“一、二、三!”二狗喊到三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发力,棺材盖“轰”的一声裂开了,木板断成两截,土哗啦一下涌进来,把二狗整个人埋了大半。
二狗从土里挣出来,扒住棺材壁,往上爬。棺材埋得不深,赵铁柱还没来得及填多少土,棺材盖一破,上面的土就塌了。二狗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土,嘴里也是土,呸呸吐了两口。他把刘三娘从坑里拽出来,刘三娘满脸是土,头发上全是泥,跟个泥人似的。
坟坑边已经没人了。赵铁柱和他的打手不知道去哪了,大概以为他们已经被活埋了,用不着看着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照在坟地上,照在那些歪倒的墓碑上,照在那些白幡上,白幡在夜风里头飘着,哗啦哗啦响。
二狗抱着铁盒,拉着刘三娘跑下山。刘三娘的脚崴了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咬着嘴唇没叫出声。跑了没几步,她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,二狗扶住了她。
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二狗蹲下来。
刘三娘趴到他背上,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软乎乎的,热乎乎的。她的脸贴在他脖子上,凉凉的,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耳朵上,痒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二狗背着她跑,步子慢了不少,但稳了。月光下,两个浑身是泥的人在山路上跑,像鬼一样。
身后传来狗叫声,从村子里头传出来的,一声一声的,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喊:“往那边跑了!追!”
二狗不敢停,咬着牙往下跑。山路窄,碎石多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刘三娘在他背上,一开始还撑着头,后来头慢慢低下来,脸贴在他肩膀上,整个人放松了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户纸。
“账本拿到了吗?”
二狗腾出一只手,摸了摸怀里的铁盒,硌手的,还在。
“拿到了。”
刘三娘没再说话,脸埋在他脖子里,呼吸慢慢平稳了。二狗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颤动,一下一下的,像蝴蝶扇翅膀。
跑到山脚下的时候,身后的狗叫声远了,手电筒的光也看不见了。二狗停下来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头像着了火,嗓子眼干得跟砂纸磨过似的。他把刘三娘放下来,两个人蹲在路边的沟渠里,喘了好一会儿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二狗浑身是土,脸上也是土,只有两只眼睛和嘴是干净的,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。刘三娘更惨,头发上全是泥,白色短袖变成了灰色,牛仔短裙上全是土,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是被棺材壁磕的。
刘三娘看着二狗,看了两秒钟,突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像是没憋住。
“你笑啥?”二狗问。
“你像个泥猴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。不是那种开怀大笑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像是不小心没憋住。
两个人蹲在沟渠里,浑身是泥,狼狈不堪,但都在笑。笑着笑着,刘三娘的眼眶红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脸上的土冲出了两道白印子。
二狗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泥擦了一下。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,她的脸烫得跟发烧似的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站起来,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,拉起刘三娘的手,“回红姐家。账本拿到了,明天一早去省城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从地上站起来,脚脖子疼得她龇了一下牙,但她站住了,没倒。两个人手拉着手,沿着土路往村里走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,但挨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