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家的灯还是那盏节能灯,白得刺眼,照着桌上那个铁盒子。二狗把铁盒打开,把账本和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,摆了一排。账本很厚,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上头写着“流水”两个字,毛笔的,字迹工整。照片有十几张,黑白的彩色的都有,有些发黄了,有些还新,时间跨度从九五年到二四年。
刘三娘坐在椅子上,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,脸上有泥有泪,泥被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。她从坟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,现在土干了,一拍就掉灰。二狗站在桌边,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纱布里头渗出来,他没顾上。红姐从灶台后头走过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拿起账本,翻了几页,开始念。
她的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,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像是早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“一九九八年三月,赵大彪、孙国良、赵德厚,在赵家沟窑厂第一次制毒,产量五公斤,由孙国良运往省城交给周天盛。一九九九年七月,第二次制毒,产量十公斤。二〇〇一年一月,第三次,产量二十公斤。二〇〇三年六月,第四次,产量三十公斤。”
红姐翻了一页,继续念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抖得账本哗啦哗啦响,但她的声音没抖。
“二〇〇五年八月,赵家沟窑厂塌方,致三人死亡。死者赵德顺、王建国、刘老三。赵大彪赔偿每家两万,赵德厚压住不报。二〇〇七年四月,沈建国发现古墓秘密,赵大彪将其打晕,埋入赵德茂棺材内。二〇〇九年六月,赵德蔫收集证据准备报警,赵大彪、孙国良、赵德厚合谋,下毒害死赵德蔫,伪装成醉酒摔死。”
二狗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赵德蔫是他爹,沈建国也是他爹。两个爹,都死在这本账本上记着的那几个人手里。
“二〇一一年八月,记者林若飞来赵家沟调查,被孙国良带人杀害,尸体埋在后山。二〇一三年到二〇二四年,制毒从未间断,产量累计超过两吨,通过周天盛的渠道销往省城及周边城市。”
红姐念不下去了。她把账本放在桌上,手在发抖,抖得账本都拿不住了。她点了一根烟,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,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,在白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沈诗语拿起一张照片,是那张沈建国和赵老蔫的合影。她盯着照片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,看了好几秒钟,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,滴在照片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我爸和赵老蔫是结拜兄弟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赵大彪为了古墓里的东西,把我爸推下山崖。赵老蔫想报警,被赵大彪下毒害死了。我那时候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,红姐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。我一直以为红姐是我妈,后来才知道不是。”
红姐没说话,叼着烟,眼睛看着天花板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二狗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三条红绳——一条三股辫的红绳会红绳,一条从赵德茂棺材里取下的五股辫褪色红绳,一条新系上去的红绳会红绳。三条红绳挤在一起,粗粗细细的,颜色深浅不一。
“赵大彪是谁杀的?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节能灯镇流器的电流声,吱吱的,像蚊子在叫。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咔嗒咔嗒走。能听见红姐嘴里的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红姐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,摁得烟丝都碎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二狗,眼睛里头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“是我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,“我用鱼线勒死了他。那天晚上他喝醉了,倒在床上跟死猪一样。我找了根鱼线,套在他脖子上,勒了三分钟。他连挣扎都没挣扎,就那么死了。”
二狗盯着红姐,盯了好几秒钟。他想起孙国良在崖顶上说的话——“红姐那个蠢女人,她以为自己勒死了赵大彪,其实赵大彪当时已经被我下了药,跟死猪一样躺在那里。”他想起赵铁柱在村委会后院说的话——“上次赵大彪的事不就是他干的吗?”
“但赵大彪死之前被下了药。”林若兰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。她靠在墙上,胳膊上有一道新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条暗红色的痂。她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,白得扎眼。“是孙国良下的药。红姐勒他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。所以严格来说,赵大彪的死,孙国良也有一份。”
红姐愣了一下,看着林若兰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二狗没说话。他拿起账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那些数字、日期、人名,一笔一笔的,像一把把刀,扎在他心口上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沈诗语还在哭,但哭得很小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只淋了雨的猫。刘三娘坐在椅子上,脚脖子上的毛巾已经凉了,她没换,就那么敷着,眼睛盯着桌上的照片,一动不动。红姐又点了一根烟,叼在嘴里,烟雾在她脸上缭绕,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二狗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,手按在封面上。牛皮纸的封面磨得发亮,边角卷起来了,上头沾着不知道是谁的指纹。
“账本和铁盒里的证据,足够让赵德厚、孙国良、周天盛都坐牢。”二狗抬起头,看着红姐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但红姐,你杀了人,也要承担责任。”
红姐没说话,叼着烟,点了点头。点得很慢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在响。
“我知道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户纸,“等事情了结,我去自首。赵大彪害死了我第一个男人,又害死了沈建国和赵老蔫,他该死。我忍了二十年,忍够了。我不后悔。”
她看着二狗,眼神里有歉意,也有释然。歉意是对二狗的,释然是对自己的。
林若兰从墙上撑起来,走到桌前,翻开账本的最后几页,指着一行字给二狗看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看这里——‘周总在省城花园路有一处会所,专门用来接待官员和洗钱,所有账目都锁在会所地下室的保险柜里。’孙国良跑了,带着周天盛给的钱跑了。账本里提到,周天盛在省城还有一个会所,那里藏着更多证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周天盛?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问得很直接。
“我说过,我是卧底。省城刑警队的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,“我查周天盛查了两年了。这个会所,我盯了半年,但一直没找到证据。账本里的这句话,就是证据。”
二狗看着那个警官证,看了好几秒钟。照片上的林若兰穿着警服,头发扎着,没有眼镜,眼睛很亮。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脖子上缠着纱布、胳膊上带着伤、脸上还有灰的女人,她还是没有眼镜,眼睛还是亮的,跟照片上一样。
“你眼镜呢?”二狗问。
二狗把警官证合上,推回给她。林若兰收起来,揣进内衣里。
红姐把烟掐了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远处的狗不叫了,村子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红姐说,“二狗,你带着账本和U盘,天亮就走,去省城,找检察院。这些东西,不能再等了。”
二狗把账本和U盘装进铁盒里,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怀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,鼓鼓囊囊的,沉甸甸的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站起来,看了看红姐,看了看刘三娘,看了看沈诗语,看了看林若兰。四个女人,四双眼睛,都看着他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二狗说。
没人回答。
窗外的天边,开始泛白了。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,又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。公鸡叫了第一声,声音尖得刺破晨雾,在村子里头回荡。
二狗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没回头,也没停,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