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派出所。红姐跟在后面,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眯着眼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派出所的铁门开着,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,车顶上的警灯在晨光里头反着光。二狗推开玻璃门,走进大厅,一股子烟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
“二狗?这么早?”王所长把保温杯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二狗走到桌前,从怀里掏出账本,放在桌上。账本很厚,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王所长的目光落在账本上,笑容还在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,变得警惕,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狗。
“这是赵大彪的账本,记录了他和赵德厚、孙国良的所有犯罪证据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制毒、贩毒、受贿、杀人,三起命案,全在里面。”
“这事我来处理,你先回去。”王所长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发抖,二狗看见了。
红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二狗旁边,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“你不应该复印一份吗?”红姐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王所长瞪了她一眼,眼神像刀子,但红姐没躲,也没退,就那么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点笑,不是善意的笑。
二狗从兜里掏出手机,在手里晃了晃,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发送记录,收件人是市检察院的官方邮箱,附件是账本的照片。“我已经拍了照,发给了市检察院。”二狗盯着王所长的眼睛,盯了两秒钟,“你收了孙国良多少钱?”
王所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。他的手撑着桌沿,指节发白,整个人在发抖,抖得桌上的保温杯都在晃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王所长的声音很大,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,但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不像一个所长,像一个被人抓住了把柄的贼。
红姐冷笑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纸上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,打印的,黑体字,标题是“天盛集团旗下子公司高管名单”。红姐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,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“王建国”,职务是副总经理。
“你小舅子在孙国良公司当副总,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红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,钉在桌上,拔不出来,“他在孙国良手下干了五年,年薪八十万。你一个派出所所长,一个月工资六千块,你小舅子凭什么年薪八十万?”
王所长瘫坐在椅子上,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一声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像死人,嘴唇在哆嗦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张了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水管里有气。
二狗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往门口走。红姐跟在后头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王所长。王所长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王所长,你好自为之。”红姐说完,转身走了。
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王所长的声音,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二狗没回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阳光照在派出所的院子里,白花花的,刺眼。二狗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头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还有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。红姐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,把烟叼回嘴里,这回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头慢慢散开。
“王所长靠不住,账本不能留在他那里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二狗从怀里又掏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塑料壳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“账本的照片我存了三份,手机里一份,U盘一份,红姐家地窖里还藏了一份。原件我也没全给他,最后十页我撕下来了,那十页是周天盛跟省城官员的往来账目,最要命的东西。”
红姐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小子不傻”的表情。
两个人出了派出所的院子,沿着镇上的马路往回走。路边的小店陆续开门了,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,面条店的老板在门口洗菜,水花溅了一地。二狗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。
红姐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,用塑料袋包着的,还热乎,递给他。二狗接过来,咬了一口,馒头是甜的,软和的,嚼在嘴里有一股子麦香味。
两个人走了没多远,身后传来一声响。
砰。
不是鞭炮,不是汽车轮胎爆了,是枪响。二狗听过枪响,在砖窑里赵德厚的猎枪走火那次,就是这个声音,闷闷的,但很响,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鼓。
二狗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,滚了两下,沾了灰。
枪声是从派出所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街上的人也听到了,有人停下来回头看,有人蹲下来躲在车后面,有个老太太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,西红柿骨碌碌滚了一地。包子铺的老板从店里跑出来,围裙上全是面粉,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,站在门口往派出所的方向看。
二狗拉着红姐往回跑。派出所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几个警察从楼里冲出来,有人在喊:“叫救护车!快叫救护车!”有人蹲在墙角吐了,吐得稀里哗啦的。
二狗跑到派出所门口,被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了。那警察脸白得跟纸一样,手在发抖,嘴唇在哆嗦:“不能进,里面出了事。”
“谁?”二狗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。
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个字:“王所长。”
二狗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红姐站在他旁边,手里的烟掉了,烟头在地上滚了一下,灭了。
救护车来了,白车身的,顶上闪着红灯,停在派出所门口。担架从楼里抬出来,上头盖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了血,暗红色的,洇开了一大片。担架从二狗身边经过的时候,风把白布吹起来一角,二狗看到了王所长的脸,白得像纸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,嘴角有一丝血,已经干了。
王所长死了。开枪自杀的。
二狗站在原地,盯着那辆救护车开走,红灯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,拍了拍灰,咬了一口,馒头已经凉了,硬了,嚼在嘴里像在嚼棉花。
红姐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头慢慢散开。
“账本呢?”红姐问。
二狗从怀里摸了摸,U盘还在,手机还在,撕下来的那十页纸还在。
“在。”二狗说。
红姐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,一个吃着凉馒头,一个抽着烟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,看着老太太蹲在地上捡西红柿。太阳升高了,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短短的,缩在脚底下,像两团黑乎乎的墨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