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二狗就醒了。后脑勺的伤口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枕头上一片暗红色的血痂,粘在头发上扯不下来。他从炕上爬起来,刘三娘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,脚脖子还肿着,一瘸一拐的,但动作没慢下来。
“吃点东西再去。”刘三娘把一碗玉米糊端到他面前,碗边搁了一双筷子,筷子上搁了半块咸菜。
二狗接过碗,呼噜呼噜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。他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了摸,U盘还在,手机还在,撕下来的那十页纸还在。东西都在,但他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刘三娘说。
两个人出了门,往村委会走。天灰蒙蒙的,村子里的狗不叫了,鸡也不打鸣了,安静得瘆人。远远看到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堆人,黑压压的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窝马蜂。
刘三娘踮起脚尖往里看,脚脖子疼得她龇了一下牙:“咋回事?”
二狗没说话,拨开人群往里挤。有人认出他来了,往旁边让了让,有人在背后嘀咕:“二狗子来了。”“听说昨晚他跟赵铁柱干了一架。”“嘘,别说了。”
他挤到最前面,看到村委会办公室的门敞开着,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,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晨风里头飘。屋子里头,赵德厚的秘书小周吊在房梁上,脖子上一根麻绳,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房梁的铁钩上,那个铁钩平时挂日光灯的,现在挂了一个人。
小周穿着一件白衬衫,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,皱巴巴的。脸发紫,舌头伸出来一截,嘴唇发黑,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往上翻,只露出下面的眼白。脚底下倒着一把椅子,木头的,四条腿朝天,像是被人踢翻的。
二狗站在门口,盯着小周的脸看了好几秒钟。他认识小周,小周叫周志强,三十出头,在村里当文书当了五六年了,戴一副眼镜,见人笑眯眯的,说话细声细气,从来不跟人红脸。
王所长蹲在椅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正在往上写字。他穿着一件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头,领子竖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二狗知道王所长已经不是镇上的所长了,省厅的人来了以后,王所长被停职调查,今天怎么又出现在现场?二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
“自杀,留了遗书。”王所长头也没抬,声音不大,但门口的人都听见了。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内容,但最底下那行字二狗看清了——“是我杀了赵大彪,我该死。”
二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小周杀赵大彪?小周那个见人说话都脸红的人,会用鱼线勒死赵大彪?他想起红姐说的话——“是我,我用鱼线勒死了他。”想起孙国良说的话——“红姐那个蠢女人,她以为自己勒死了赵大彪,其实赵大彪当时已经被我下了药。”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周,到底谁杀的?
马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眼眶红红的,脸上的妆又花了,眼影和粉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。她一把抓住二狗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,疼得他直抽气。
二狗扶住她,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,拉到村委会后面的墙根下头。刘三娘跟过来了,一瘸一拐的,站在旁边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“你认识小周的字吗?”二狗问。
马翠花愣了一下,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:“认识。他写的报告都是我帮他打印的,他的字我认得。”
二狗压低声音:“遗书上的字,是他的吗?”
马翠花想了想,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确认。“不是。小周写字从来不连笔,一笔一划的,跟小学生写的似的。遗书上的字是连笔的,写得很急,像是有人在旁边催他。”
二狗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趁没人注意,从窗户外面拍了一张遗书的照片。闪光灯没关,闪了一下,白光亮了,他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,但没人注意到。
警察把小周从房梁上放下来了,尸体用白布盖上,抬上了面包车。人群慢慢散了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说“年纪轻轻可惜了”,有人说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。二狗站在墙根下头,看着面包车开走,尾灯在晨光里头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了。
他拉着刘三娘和马翠花,走到村委会后面那片空地,四周没人,只有几棵杨树和那个废弃的猪圈。猪圈里头的粪已经干了,裂开一道道口子,长满了草。
“小周死前一晚见过谁?”二狗盯着马翠花的眼睛。
马翠花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不是哭,是怕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头拧得发白。她往四周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地底下的人听了去。
二狗的拳头握得嘎巴响。孙国良跑了,带着周天盛给的钱跑了,但他没跑远,还在赵家沟附近转悠。他杀了小周,让小周背赵大彪的锅,把自杀的遗书一放,所有人都会以为小周是畏罪自杀,没人会再查赵大彪的案子。至于王所长为什么会在现场,二狗想不明白,但王所长本来就跟孙国良是一条线上的,他被停职调查,说不定就是孙国良在后面使的劲。
“找孙国良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脚脖子还肿着,但她站得很稳。“孙国良住在镇上宾馆,我跟你去。上次咱们去偷听,差点被他抓住,这回得小心点。”
马翠花抓住二狗的胳膊,抓得很紧,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肉里。“小心,孙国良身边有打手。上次你们能跑掉是运气,这回不能再莽撞了。”
二狗把马翠花的手从胳膊上拿开,动作不重,但很坚决。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账本的照片都在里头,这是扳倒周天盛的关键证据,但不能先交出去,得先把孙国良这条线查清楚。
“孙国良为什么要杀小周?”刘三娘皱着眉头,“小周一个文书,能碍着他什么事?”
二狗想了想,脑子里头翻出账本上的内容。账本里有一笔账,记的是周天盛通过赵德厚给小周转账的记录,金额不大,但足以证明小周参与了洗钱。小周是知情人,孙国良怕他开口,所以先灭口。
“小周知道得太多了。”二狗说,“孙国良不杀他,他早晚会开口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电击棒,检查了一下电量,指示灯是绿的。她把电击棒塞进裤兜里,拉好拉链。
“今晚去?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摇了摇头:“不等今晚。现在就去。孙国良杀了人,肯定想跑,去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马翠花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塞给二狗:“这是镇上宾馆后门的钥匙,我上次打扫卫生的时候配的,没想到能用上。”
二狗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很小,铁的,冰凉的,但沉甸甸的。
“谢了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站在二狗旁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二狗的手冰凉,全是汗,还在抖。她的手暖,手心有汗,但不抖了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他。
“你怕不怕?”
二狗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一片灰蒙蒙的云,云很厚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,看不出是早晨还是黄昏。
“怕。”二狗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两个人从村委会后面绕出去,沿着田埂往镇上走。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丝光,照在田埂上,灰蒙蒙的,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河。二狗走在前面,刘三娘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