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的路上,二狗一句话都没说。林若兰开车,红姐坐副驾驶,沈诗语在后座靠着二狗的肩膀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。
二狗脑子里全是陈姨说的话——砒霜,惨叫了一整夜,扔进河里。他爹不是喝酒摔死的,是被人活活灌了毒药弄死的。
回到村里已经下午四点了。刘三娘在红姐家门口等着,看见车停下,赶紧迎上来。她脚踝还没好利索,一瘸一拐的。
“咋样?”刘三娘问。
红姐摇了摇头:“进屋说。”
几个人进了院子,二狗把陈姨的事说了一遍。刘三娘听完,脸白了,拉着二狗的手没松开。
“所以今晚就得去挖?”刘三娘问。
“今晚。”二狗说,“东西在坟里放着一天,我就一天睡不踏实。”
红姐点头:“哑巴婶和王桂兰那边我联系过了,她们答应在村口望风。有人来了就打电话。”
二狗去柴房找了把铁锹,在院子里磨。铁锹好久没用,刃口都卷了,他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,磨得嚓嚓响。刘三娘在旁边收拾工具,把绳子、手电筒、手套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。
林若兰从车上拿下一个小药箱,打开检查了一遍,碘伏、纱布、创可贴,还有一瓶云南白药。
“你带药箱干啥?”二狗问。
“挖坟这种事,说不准会受伤。”林若兰头也没抬,“棺材板上有钉子,土里还有碎玻璃渣子,小心点没错。”
沈诗语坐在台阶上,抱着那本日记,发呆。二狗磨完铁锹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,走到她旁边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沈诗语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出来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很轻:“如果祖坟里真的是我爸的尸骨,我该怎么办?”
二狗蹲下来,跟她平视:“那就把他安葬好,让他入土为安。这么多年了,该回家了。”
沈诗语突然抱住二狗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哭了出来。哭声不大,但肩膀一抖一抖的,忍了很久的那种哭。
二狗愣了一下,拍拍她的背。刘三娘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低头继续往袋子里装东西,动作重了一些。
林若兰也看了一眼,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东西,说不清是啥。
过了两三分钟,沈诗语松开二狗,擦了擦眼泪:“对不起,我失态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站起来,“你爹要是知道你来接他,会高兴的。”
林若兰走过来,看了看表:“时间差不多了。晚上十一点,祖坟那边没人,十点半出发。”
红姐把几个人叫到跟前,分配任务:“二狗、刘三娘、林若兰负责挖。沈诗语和我望风,哑巴婶和王桂兰在村口看着,如果有人来就打电话。记住了,不管挖到啥,十二点之前必须撤,不能拖。”
“为啥十二点?”二狗问。
“后山那块儿,赵德厚的人偶尔会巡逻。”红姐说,“十二点换班,那时候人最多。”
刘三娘拧开一瓶水,递给二狗:“喝点水,今晚可能要干很久。”
二狗接过水,喝了两口,递给刘三娘。刘三娘也喝了两口,拧上盖子放进袋子里。林若兰看着两人喝同一瓶水,嘴角动了一下,啥也没说。
天黑了,几个人在红姐家吃了顿便饭。红姐煮了一锅面条,卧了四个鸡蛋,一人一个。二狗吃不下,硬塞下去的,胃里沉甸甸的。
“多吃点,”红姐说,“干活有力气。”
吃完饭,二狗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,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后山捡柴火,路过赵家祖坟的时候,他爹总会多看两眼。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,他爹看的不是坟,是藏在坟里的东西。
十点半,红姐看了看表:“走吧。”
五个人摸黑出了门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二狗提着铁锹走前头,刘三娘提着袋子跟在后头,林若兰背着药箱,沈诗语抱着日记,红姐断后。
后山的路不好走,白天都费劲,晚上更别提了。二狗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杂草和石头之间晃来晃去。走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赵家祖坟。
坟地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,大大小小七八个坟包,长满了荒草,有的坟头都塌了。风吹过来,杂草哗哗响,阴气森森的。
刘三娘指着最大的那个坟:“就是这里。赵大彪他爹的坟,赵大彪死之前在这儿埋的东西。”
二狗用手电筒照了照,坟头前面立着一块石碑,字迹都模糊了,看不清写的啥。坟包上长了一棵小树,根扎进土里,把坟头撑开了一道裂缝。
“从哪挖?”林若兰问。
“坟头后面。”刘三娘说,“马翠花说的,赵大彪埋东西的时候挖的是后面,没动前面。”
二狗把铁锹插进土里,踩了一脚,土有点硬,但能挖得动。他脱了外套,只穿个背心,开始挖。
刘三娘蹲在旁边,用手电筒照着。林若兰也拿了一把小铲子,帮着挖。两个人干活比一个人快,土一锹一锹地被甩到旁边。
沈诗语和红姐站在不远处,一个盯着村口的方向,一个盯着山下的路。
挖了十几分钟,二狗的铁锹碰到了硬东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等等。”二狗停下来,蹲下用手扒了扒土,露出了一块木板,黑乎乎的,腐朽了不少。
棺材。
二狗心跳加速,手有点抖。刘三娘凑过来,手电筒照在木板上,能看清棺材的轮廓了。
“继续挖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吸了口气,继续往下挖。棺材盖慢慢露出来,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,木头都烂了,一碰就掉渣。
林若兰用小铲子清理棺材盖边缘的土,突然停下来:“这儿有个油纸包。”
二狗凑过去看,棺材盖和棺材壁之间的缝隙里,塞着一个油纸包,用绳子捆着,跟个砖头似的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刘三娘声音发抖。
二狗伸手去拿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他看了看刘三娘,又看了看林若兰,两个人都在看着他。
“拿啊。”林若兰说。
二狗咬了咬牙,把手伸进缝隙里,抓住油纸包往外拽。绳子烂了,油纸包断成两截,里面的东西掉出来——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二狗捡起信封,手电筒照上去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赵大彪留。”
就在这时,红姐的手机震动了。
她接起来,听了两秒,脸色变了:“有人来了。快走!”
二狗把信封塞进怀里,抓起铁锹就要跑。刘三娘拉住他:“把土填回去!”
“填啥填,来不及了!”
“不填会被发现的!”
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挖出来的土往回推,林若兰动作快,用铲子把土拍平,又扯了几把杂草盖在上面。
“走!”二狗拉着刘三娘就跑。
山下传来手电筒的光,还有说话声。二狗他们钻进旁边的灌木丛,趴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手电筒的光在坟地上扫了一圈,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没人,走吧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赵哥说了,最近有人挖坟,让咱们看紧点。”
“看啥看,大半夜的,鬼才来。”
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二狗趴在灌木丛里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怀里那个信封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