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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乱葬岗爬出

二狗推开棺材板的时候,手指头都磨烂了。

土从上面哗哗往下掉,砸在脸上嘴里,他顾不上那么多了,咬着牙往上爬。手指扣进湿泥里,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刘三娘在下面推他,两个人一上一下,像两只从土里往外拱的虫子。

二狗先爬出来,趴在坑边喘了几口气,伸手把刘三娘拉上来。刘三娘浑身是泥,头发上挂着草根和烂叶子,脸上糊得跟鬼似的。

周围是乱葬岗,歪倒的墓碑东一块西一块,有的倒了半截,有的被杂草盖住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光线暗得很,风一吹,杂草哗哗响,阴森森的。

“姥姥的,赵铁柱这是把咱俩扔到哪儿了?”二狗骂了一句。

刘三娘没说话,扶着旁边的墓碑站起来,脚一沾地就疼得直吸气。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,青紫一片,连鞋都穿不上了。

“能走吗?”二狗问。

刘三娘试着走了两步,咬着牙点头,但腿直打颤。二狗蹲下来,拍拍自己肩膀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
刘三娘趴到他背上,胳膊搂住他脖子。二狗托着她大腿站起来,刘三娘的身子贴着他后背,冰凉冰凉的,在土里埋了那么久,两个人都跟冰块似的。

“往哪边走?”刘三娘问。

二狗看了看方向,乱葬岗在赵家沟后山的背面,往南走能到村口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
手机没电了,只能借着月光认路。月亮时而被云遮住,时而露出半个脸,照得山路惨白惨白的。远处有猫头鹰在叫,声音跟婴儿哭似的,听着瘆人。
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趴在他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。

“你说赵铁柱会不会回来检查?”

“应该不会。”二狗说,“他以为咱俩死透了。大半夜的,谁愿意在乱葬岗待着。”

刘三娘没再说话了,脸贴着他脖子,呼吸温热。二狗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刷来刷去,痒痒的。
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终于看见村口的灯光了。二狗加快脚步,快到红姐家门口的时候,突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,车灯还亮着,发动机没熄。

二狗心里一紧,放下刘三娘,让她在一棵大树后面等着。

“咋了?”刘三娘小声问。

“有车。”二狗压低声音,“我去看看,你别动。”

他猫着腰摸过去,借着墙根的阴影靠近那辆车。车玻璃贴了膜,看不太清里面,但能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个人,烟雾缭绕的,在抽烟。

二狗凑近后车窗,往里一看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。

孙国良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夹着烟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副驾驶上坐着的是——红姐。

二狗屏住呼吸,耳朵贴在车玻璃上。

“那个账本已经毁了,我亲手烧的。”孙国良的声音,带着得意,“现在只要除掉二狗,一切太平。周总说了,事成之后给你五十万,够你下半辈子了。”

红姐没说话。

孙国良吸了口烟,吐出来:“怎么,下不了手?那可是你亲儿子。”
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。亲儿子?谁是他亲儿子?

“我找了他二十年,不是要亲手杀他的。”红姐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孙国良冷笑,“你不杀他,周总的人也会杀他。到时候连你一起收拾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红姐说:“不行,他是我儿子。我宁可自己去死,也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。”

孙国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冷了:“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你以为你那个红绳会能保你?几个老娘们儿凑一块儿,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
“你试试看。”红姐的声音也很冷。

孙国良冷笑了一声,发动了车子:“行,你硬气。但我告诉你,周总已经派人来了,最迟明天晚上到。到时候二狗要是还活着,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。”

车子开走了,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。

二狗蹲在墙根底下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心里翻江倒海。红姐是他亲妈?那他爹是谁?赵老蔫不是他亲爹?那他到底是谁的儿子?

“二狗。”

刘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一瘸一拐的,扶着他肩膀。

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刘三娘问。

二狗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说不出的复杂。

“红姐说我是她儿子。”二狗嗓子发干,“孙国良也这么说。”

刘三娘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怎么可能?”刘三娘终于挤出一句,“红姐从来没说过她有儿子。”

“她说找了我二十年。”二狗站起来,腿有点软,“我到底是谁?我爹是谁?赵老蔫是谁?”
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手心冰凉:“二狗,你别急。咱们进去问红姐,当面问清楚。”

“她现在不在家。”二狗看了一眼红姐家的窗户,灯没开,“跟孙国良走了。”

“那咱们等她回来。”

二狗摇头,脑子乱得很。他突然想起陈姨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爹不是赵大彪害死的,是周天盛亲自下的手。”陈姨说的“你爹”,是赵老蔫。那红姐说的“我儿子”,又是怎么回事?

“先回去。”刘三娘拉着他的手,“回我那儿,洗个澡换身衣服,等红姐回来再说。”

二狗跟着刘三娘往回走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他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,那是他爹——赵老蔫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赵老蔫临死前在录音里说:“二狗,爹对不起你,爹不能看着你长大了。”

赵老蔫是他爹,那红姐是他妈?

可赵老蔫跟红姐——二狗从来没见他们有过什么来往。村里也没人说过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到了刘三娘家,刘三娘开了门,让二狗进去。她烧了热水,让二狗先去洗。二狗站在热水底下,看着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流,胳膊上的伤口被水冲得生疼,但他没躲。
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——他长得像谁?以前他觉得像赵老蔫,村里人也这么说。可现在一想,他跟赵老蔫其实没那么像,赵老蔫是圆脸,他是长脸。赵老蔫个子矮,他随他妈……

二狗洗完出来,刘三娘给他找了身干净衣服,是她以前男人的,大了点,但能穿。

“坐。”刘三娘让他坐在床边,自己拿了药箱给他处理胳膊上的伤口。

碘伏擦上去,二狗疼得皱眉,但没吭声。

“二狗,”刘三娘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不管你是谁的儿子,你都是赵二狗。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
二狗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红姐如果是你妈,她一定有苦衷。”刘三娘抬起头,“她刚才跟孙国良说的话你也听见了——‘我宁可自己去死,也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’。她是护着你的。”

二狗低下头,攥紧拳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但我就是想不明白,她为什么不认我?二十年了,她就住在村里,我就在她眼皮底下长大,她为什么不说?”

“也许她不能说。”刘三娘说,“孙国良、赵大彪、周天盛,这些人一直在盯着她。她要是认了你,你可能活不到今天。”

二狗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往这边走。二狗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——红姐回来了,一个人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
“她回来了。”二狗说。

刘三娘站起来,拉住他的手:“你要去问她?”

“那我陪你。”

两人开门出去,红姐正好走到门口。三个人面对面站着,月光照在红姐脸上,她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
红姐看着二狗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
二狗看着她,声音有点哑:“红姐,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?”

红姐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很轻:

“二狗,我是你妈。”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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