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蹲在玉米地里,双手抱头,脑子一片空白。
红姐那句“我是你妈”还在耳朵边上转,一遍一遍的,跟录音机卡了带似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刘三娘家门口走到这儿的,好像是跑出来的,又好像是走出来的,记不清了。
刘三娘蹲在他旁边,轻轻拍他的背,没说话。月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终于开口了,“你打算在这儿蹲一晚上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二狗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。”
“想不明白什么?”
“红姐是我妈,她为什么不认我?二十多年了,她就住在我隔壁村,我天天从她家门口过,她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。”二狗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我小时候被人说是没娘养的野种,她听见了,连屁都没放一个。”
刘三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闭上了。
“二狗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玉米地外面传进来。
二狗和刘三娘同时抬头。一个人影拄着竹竿走过来,走得慢,但稳当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独眼在黑暗中发着亮光。
瞎老七。
二狗站起来:“七叔,你咋在这儿?”
“我听见动静了。”瞎老七走到跟前,把竹竿往地上一戳,慢慢蹲下来,跟二狗平视,“二狗,我都听到了。红姐跟你说的话,我全听见了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是跟踪。”瞎老七摇摇头,“我晚上睡不着,在村里溜达,正好路过。我不是故意偷听的,但听到了就不能装没听见。”
瞎老七在村里是个怪人,一只眼睛瞎了,靠另一只眼睛过日子。平时不爱说话,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。村里人都说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,见过大世面,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,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睛,才回到村里种地。
“七叔,”二狗蹲下来,“红姐说的是真的吗?她真是我妈?”
瞎老七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旱烟,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红姐说的没错,你是她儿子。但也不是。”
二狗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红姐被赵大彪强暴后怀了孕,孩子流产了。她那时候才十九岁,身子弱,流产后就不能再生了。”瞎老七又吸了口烟,“后来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男婴,就是你。”
二狗脑子嗡嗡的。
“你买来的?”刘三娘脱口而出。
瞎老七点头:“红姐想要个孩子,但她不能生了。正好那年有人贩子在镇上卖孩子,她就花钱买了一个。那个人贩子后来被抓住了,判了刑,没几年死在监狱里了。”
“那我亲爹亲妈是谁?”二狗声音发干。
瞎老七摇头:“不知道。人贩子早死了,他的上线也查不到了。红姐买你的时候,人贩子只说这孩子是从南方来的,具体哪儿不知道。”
二狗蹲在那儿,腿发麻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盯着瞎老七的独眼,那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东西,像是蒙了一层雾,但眼神很亮。
“那我养父呢?”二狗问,“赵老蔫知道这事吗?”
瞎老七点头:“知道。他当年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你,把你当亲生儿子养。”
二狗愣住了:“我爹……赵老蔫买的我?不是红姐?”
“不是。”瞎老七说,“事情是这样的——红姐买了你之后,不敢养在自己身边,怕赵大彪报复。赵大彪那时候在村里一手遮天,红姐要是带着个孩子,赵大彪肯定要查孩子的来历。查出来是人贩子手里买的,红姐得坐牢。”
他又吸了口烟:“红姐就托赵老蔫养你。赵老蔫那时候刚死了老婆,一个人过,正好缺个孩子。他就把你抱走了,当亲生儿子养。红姐搬到隔壁村住,就是为了能看着你长大。”
二狗想起小时候,红姐偶尔会来他家,给他带好吃的,帮他缝衣服。他那时候以为红姐是跟他爹关系好,现在才明白——那不是关系好,那是一个当妈的来看自己儿子,只是不能相认。
“所以我爹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?”二狗问。
“知道。”瞎老七说,“但他从来没把你当外人。他死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二狗低下头,眼泪掉在地里的土坷垃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刘三娘搂住他肩膀,没说话。
瞎老七把烟抽完了,在地上摁灭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给二狗。
“去镇上找一个叫陈姨的女人,她是赵老蔫的情人,知道所有事。地址在上面。”
二狗接过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镇东街老裁缝店。”
“陈姨?”二狗想起来,上次去省城,林若兰带他们去找的那个女人就叫陈姨。但那个陈姨在省城,不是镇上。
“不是省城的那个。”瞎老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这个陈姨是镇上的,老裁缝店的老板娘。赵老蔫活着的时候,跟她相好了十几年。你爹的事,她比谁都清楚。”
二狗攥紧纸条:“她知道我亲爹亲妈的事吗?”
“也许知道。”瞎老七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赵老蔫跟她无话不谈。你爹藏的那些秘密,她应该也知道一些。快去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孙国良要杀你。”
“孙国良?”二狗站起来。
二狗看着手里的纸条,心跳得厉害。
“七叔,你为什么帮我?”
瞎老七沉默了一会儿,独眼在月光下闪了一下:“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。我这只眼睛,是替赵大彪挡了一刀才瞎的。赵大彪要砍我,你爹替我挡了。那刀砍在他胳膊上,到现在还有疤。”
二狗想起赵老蔫胳膊上确实有一道很长的疤,小时候他问过,赵老蔫说是干活割的。
“我欠你爹一条命。”瞎老七说,“现在他死了,我还给你。”
说完,瞎老七拄着竹竿走了,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。
二狗站在玉米地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风吹过来,玉米叶子哗哗响。
“你去吗?”刘三娘问。
“去。”二狗说,“天亮就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二狗摇头:“你脚崴了,在家等我。我一个人去,快去快回。”
刘三娘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那你小心。”
二狗把纸条收进口袋,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他爹——赵老蔫,那个在村里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男人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他买的这个儿子,他相好了十几年的女人,他替瞎老七挡的那一刀,还有他藏在古墓里的那份地契——这个男人,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了他一声。
“不管你是谁的儿子,不管你爹是谁,”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“你都是赵二狗。”
二狗看着她,月光下,刘三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眼睛很亮。他握紧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