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本来想等天亮再走,但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瞎老七说的话。你是红姐买的,赵老蔫把你当亲生儿子养,你亲爹亲妈不知道是谁。
去他妈的,这都什么事儿。
他坐起来,看了眼窗外,天还黑着。刘三娘在隔壁屋也没睡,灯亮着,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。
“三娘。”二狗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刘三娘穿着件旧睡衣,头发散着,眼睛红红的,看样子也哭过。
“咋了?”
“不等天亮了,现在就走。”二狗说。
两人摸黑出了村。刘三娘的脚踝还肿着,走不快,二狗放慢脚步等她。走了十几分钟,刘三娘开始一瘸一拐,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二狗停下来,回头看她:“还疼吗?”
“疼。”刘三娘吸了口气,“但能忍。”
“忍个屁。”二狗蹲下来,“上来。”
刘三娘犹豫了一下,趴到他背上。二狗托着她大腿站起来,刘三娘的身子贴着他后背,软乎乎的,胸口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,咚咚咚的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趴在他肩膀上,声音很轻。
“不管你是谁的儿子,你都是二狗。”刘三娘说,“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二狗心里一热,鼻子有点酸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谢谢你,三娘。”二狗说,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刘三娘没说话,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胳膊搂得更紧了。
月亮下去了,星星也稀了,天边开始泛白。路上没人,只有路两边地里的虫子在叫。二狗走了一个多小时,腿开始发软,但没停。刘三娘趴在他背上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,但偶尔会动一下,脸在他脖子上蹭蹭。
“三娘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刘三娘说,“我在想,等这事儿完了,咱们去哪儿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哪儿都行。”刘三娘说,“离开赵家沟,离开这些人,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重新过日子。”
二狗没说话。他从来没想过离开赵家沟,那是他长大的地方,他爹埋在那儿,他奶奶埋在那儿。但刘三娘说得对,那个地方有太多破事了,赵大彪、赵德厚、孙国良、周天盛,还有那个不知道怎么面对的红姐。
“行。”二狗说,“等事儿完了,咱俩走。”
刘三娘搂紧了他,没再说话。
天亮了,镇上开始有人活动。早点摊子支起来了,包子馒头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,二狗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刘三娘从他背上下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早点摊前。
两人吃了两碗豆浆、四根油条,二狗吃得快,烫得直咧嘴。刘三娘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揉脚踝。
“镇东街在哪儿?”二狗问摊主。
摊主指了指东边:“往东走两条街,看见一个卖布的招牌就是。”
两人顺着街往东走,走到第二条街,果然看见一个招牌,白底红字写着“老裁缝店”,字迹都褪色了。门板还没卸,二狗敲门,敲了三下,没动静。
又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碎花裙子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擦了粉,保养得不错,能看出年轻时候挺好看的。她看着二狗,愣了一下,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……赵老蔫的儿子?”女人的声音有点抖。
二狗点头:“你是陈姨?”
“我叫陈秀兰。”女人坐到对面,盯着二狗的脸看了很久,“你跟你爹长得不像。”
二狗知道她说的“你爹”是赵老蔫。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我不是他亲生的。”
陈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你知道了?”
“刚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瞎老七告诉我的。”
陈秀兰叹了口气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。
“你爹——赵老蔫,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陈秀兰说,“他临死前一个月来找过我,跟我说了很多事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,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。”
“所有事?”二狗心跳加速。
陈秀兰点头:“你爹藏的那些秘密,古墓里的地契,还有你的身世。”
“我的身世?”二狗攥紧了拳头,“我亲爹亲妈是谁?”
陈秀兰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:“你亲爹叫沈建国,你亲妈叫王桂芝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。沈建国?那不是沈诗语的——?
“沈建国是沈诗语的亲爹?”刘三娘脱口而出。
陈秀兰点头:“对。沈建国和王桂芝生了沈诗语,后来又生了二狗。但二狗生下来没多久,沈建国就出事了。王桂芝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,就把二狗送给了红姐。红姐又托赵老蔫养。”
二狗脑子乱成一锅粥。沈诗语是他亲姐姐?那他跟沈诗语——他想起沈诗语看他的眼神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,原来不是别的,是血缘。
“沈建国死了以后,王桂芝改嫁到了外省,再没回来过。”陈秀兰说,“沈诗语跟着奶奶过,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。”
“那红姐呢?”二狗问,“她为什么要买我?”
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:“红姐被赵大彪害得不能生了,她想要个孩子。正好王桂芝养不起,就把你给了红姐。红姐怕赵大彪查出来,不敢自己养,就让你爹——赵老蔫养。”
二狗靠在椅子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手心很热。
“那古墓里的地契呢?”二狗问。
陈秀兰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拿出一张发黄的纸,递给二狗。
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陈秀兰说,“古墓里那份地契的复印件。原件还在古墓里,藏在只有你爹知道的地方。”
二狗接过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有红色的印章,虽然过了几百年,但还能看清。
“周天盛找的就是这个。”陈秀兰说,“有了这份地契,他就能合法占有赵家沟方圆百里的土地。你爹不想让地契落到他手里,所以藏了起来。”
二狗把地契复印件收好,站起来。
“陈姨,谢谢你。”
陈秀兰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孩子,你爹这辈子对不起你,他不是你亲爹,但他比亲爹还疼你。他死之前跟我说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看着你成家立业。”
二狗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忍住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他是我爹,永远都是。”
陈秀兰擦了擦眼泪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递给二狗:“这是你爹留下的,说是开什么东西的。我一直不知道开什么,也许你能用上。”
二狗接过钥匙,跟之前从赵大彪坟里挖出来的那把很像,大小差不多,但齿纹不一样。
两把钥匙,一个地契,一堆秘密。
二狗把钥匙收好,拉着刘三娘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秀兰叫住他。
“二狗,你爹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二狗回头。
“他说,‘别报仇,好好活着’。”
二狗站在门口,晨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二狗说。
出了裁缝店,刘三娘拉住他的手: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
二狗摇头:“没事。走吧,回村。”
“回村干啥?”
“找红姐。”二狗说,“把话说清楚。”
刘三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往村子的方向走,二狗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。晨风吹过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
他不是赵老蔫亲生的,他是沈建国的儿子,沈诗语是他亲姐姐。红姐不是他亲妈,但他确实是被她买来的。赵老蔫养了他二十多年,临死前还在惦记他。
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他心里,解不开,剪不断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赵老蔫是他爹,亲爹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