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刚迈出门槛,陈姨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二狗回头,看见陈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,灰白色的,老式的那种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递给二狗。
“这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陈姨说,“他死之前一个月来找我,录了这盘带子。他说,如果他出了事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“二狗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
二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刘三娘坐到他旁边,握住他的手,手心很热。
“你的亲爹叫沈建国,是当年来村里支教的老师。但你记住,沈诗语不是他的亲生女儿。沈诗语是你亲妈王桂芝跟她前夫生的,你爹——沈建国是沈诗语的继父。”
二狗屏住呼吸。录音机里赵老蔫咳嗽了两声,继续说。
“当年我和你爹、赵大彪、红姐,我们四个是结拜兄妹。我们年轻时候拜过把子,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。后来我们一起发现了村子底下有古墓,里面有宝贝——一批文物,还有一份明朝的地契。”
录音带发出沙沙的噪音,赵老蔫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赵大彪起了贪心,他跟你爹说要挖出来卖了,你爹不同意。你爹说那是国家的,不能动。赵大彪就……”
录音突然断了。
二狗按了一下,倒回去,重新放。到了那个地方又断了,像被人掐掉了一样,只剩下沙沙的空白声。
“凶手是……”
凶手是谁?被掐掉了。
二狗反复听了好几遍,每次到那儿就断。他抬起头看着陈姨,眼睛红了:“这怎么回事?”
陈姨低下头:“录音带被人动过手脚。有人不想让你知道凶手是谁。”
“谁动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姨摇头,“这盘带子我一直锁在柜子里,钥匙只有我有。但有一次,我出门买东西,回来发现门锁被人撬过。屋里没丢东西,我当时没在意。后来我才发现,那盘带子被人动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五年前。”陈姨说,“你爹死了快一年的时候。”
二狗攥着录音机,指节发白。五年前就有人动了手脚,那这个人一定知道赵老蔫录了这盘带子,知道陈姨藏在哪里,还知道里面说了什么。这个人会是谁?
“那我亲妈是谁?”二狗问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陈姨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“二狗,你亲妈是红姐。”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。
“红姐?”刘三娘脱口而出,“可她之前说……”
“她说的那些——流产、人贩子、买孩子——都是假的。”陈姨擦了擦眼角,“她为了保护你,才编了那些话。”
二狗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,乱成一锅粥。
“你坐下。”刘三娘拉他。
二狗没坐,盯着陈姨: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一件一件跟我说清楚。”
陈姨叹了口气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三十年前,沈建国来赵家沟支教,在村小学当老师。红姐那时候刚嫁到赵家沟,男人在外头打工。沈建国跟红姐好上了,怀了你。但你还没出生,沈建国就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出事的?”二狗问。
“赵大彪带他去后山看古墓,回来的时候,沈建国就死了。赵大彪说他摔下山崖了,但红姐不信。她知道是赵大彪害死的。”
陈姨又吸了口烟:“你出生以后,红姐不敢养你。赵大彪要是知道你是沈建国的儿子,肯定要斩草除根。红姐就把你交给了赵老蔫——你爹——让他养你。赵老蔫跟沈建国是拜把子兄弟,他答应了。”
“那红姐说的流产呢?”刘三娘问。
“那是她编的。”陈姨说,“她故意在村里说自己被赵大彪欺负后怀了孕,又流了产,这样赵大彪就不会怀疑她跟沈建国的事。后来她又编了人贩子买孩子的故事,把你自己也搞糊涂了。”
二狗想起瞎老七说的话,想起红姐在车里跟孙国良说的话——“他是我儿子”——原来那句话是真的。红姐真是他亲妈。
“那沈诗语呢?”二狗问,“她跟我什么关系?”
“沈诗语是你亲妈王桂芝的女儿。”陈姨说,“王桂芝是沈建国的老婆,但沈诗语是她跟前夫生的。沈建国娶王桂芝的时候,沈诗语已经三岁了。后来沈建国跟红姐好上了,有了你。王桂芝知道以后,带着沈诗语回了娘家,再没回来过。”
“后来王桂芝改嫁到了外省,沈诗语跟着她奶奶过。沈诗语一直不知道她妈跟沈建国的事,也不知道她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——就是你。”
二狗靠在墙上,脑子里的乱麻慢慢理出了一点头绪。
所以他是沈建国和红姐的儿子。沈诗语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——同一个妈,王桂芝。红姐不是沈诗语的妈,王桂芝才是。沈建国是沈诗语的继父,是二狗的亲爹。
“那赵老蔫呢?”二狗问,“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”
陈姨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因为你爹——赵老蔫——他爱红姐。他爱了红姐一辈子,但红姐心里只有沈建国。你爹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,但他把你当亲生儿子养,因为你是红姐的儿子。”
二狗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赵老蔫,那个在村里被人叫了一辈子“老蔫巴”的男人,那个老实巴交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,那个被赵大彪欺负了一辈子的男人——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,不是古墓里的地契,不是赵大彪的罪证,是他爱了一个女人一辈子,替她养大了别人的儿子,到死都没说出口。
“你爹临死前一个月来找我,”陈姨说,“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他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,录了那盘带子。他说,‘如果有一天二狗来找你,你就把真相告诉他。如果他不来,就永远别说。’”
二狗睁开眼睛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“他为什么不说?”二狗问,“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?”
“他不敢。”陈姨说,“他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红姐,会去查沈建国的死因,会惹上赵大彪和孙国良。他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,哪怕一辈子不知道真相。”
刘三娘站起来,搂住二狗的胳膊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二狗,”刘三娘说,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
二狗没说话,把录音机收进口袋,跟玉佩和两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陈姨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二狗,”陈姨在身后说,“红姐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,她不能认你,但她一直在看着你。你被人欺负了,她偷偷帮你还回去。你生病了,她半夜去给你送药。你爹死了以后,她每天晚上都在你家门口站一会儿。”
二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他擦了擦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一瘸一拐的,但她没让他背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二狗站在裁缝店门口,眯着眼睛看着太阳,风吹过来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。
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摇摇头,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。那是赵老蔫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他以前觉得这块玉佩不值钱,现在才知道,这比什么都值钱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村。”二狗深吸了一口气,“找红姐。”
“你要认她?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得问她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后不后悔。”二狗说,“后不后悔把我生下来,后不后悔把我送人,后不后悔在我面前装了几十年的陌生人。”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刘三娘说。
两人往村子的方向走,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二狗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急,也不像来的时候那么乱。
他心里有答案了。
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种。他有亲爹,沈建国,一个为了保护古墓不肯跟赵大彪同流合污的支教老师。他有亲妈,红姐,一个为了保护他编了二十年谎话的女人。他有养父,赵老蔫,一个为了爱替别人养了二十多年儿子的老实人。
他还有一个姐姐,沈诗语。
这些人,这些事,都跟他有关。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他有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