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诗语还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哭,身子一抖一抖的。
二狗站在她面前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顾不上疼了。红姐在身后拉他:“二狗,别管她了,咱们快走。”
二狗没动。
沈诗语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她看着二狗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挤出声音:“二狗,对不起。”
“你要杀我?”二狗问。
沈诗语摇头,又点头,又摇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“孙国良说,如果不杀你,他就杀了我妈。”沈诗语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给我看了照片,我妈被绑在一间屋子里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都哭肿了。我不能让我妈死,我已经没有爸了,不能再没有妈。”
红姐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沈诗语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妈早就死了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冷,“孙国良骗你的。”
沈诗语愣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不可能!”沈诗语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“我妈还活着,孙国良给我看过照片!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,头发还是那么长,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!”
红姐蹲下来,跟沈诗语平视,一字一句地说:“照片是假的。你妈十年前就死了,得的是肝癌,在县医院走的。你奶奶没告诉你,是因为怕你伤心。”
沈诗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在灯光下放大,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骗我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小了下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你骗我的……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红姐说,“你妈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,让我照顾你。但那时候我自己都保不住,怎么照顾你?我只能时不时去看看你,给你送点吃的穿的。你小时候穿的那件红色棉袄,就是我送的。”
沈诗语盯着红姐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“你奶奶知道这事,她不想让你知道真相,就一直瞒着你。孙国良不知道从哪查到了这些,用你妈的照片骗你,让你替他办事。”
沈诗语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,在安静的玉米地里特别响。
她瘫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压抑又绝望。
“那我这些年……都在干什么?”沈诗语捂着脸,“我替孙国良送了那么多消息,我帮他盯红姐的行踪,我还差点……差点杀了二狗……”
二狗蹲下来,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沈诗语,”二狗说,“你被骗了。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沈诗语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看着二狗:“我还能回头吗?我差点杀了你,我还害了红姐,我……”
“你还没杀人。”二狗打断她,“这就够了。”
远处传来车灯的光,在村道上晃动,越来越近。刘三娘从玉米地边上跑回来,脸色发白:“有人来了!好几辆车,快走!”
二狗一把拉起沈诗语,红姐扶着刘三娘,四个人往玉米地深处钻。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生疼,二狗顾不上那么多了,拉着沈诗语跑在最前面,脚下坑坑洼洼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身后传来孙国良的喊声,隔着玉米地,声音闷闷的:“追!别让他们跑了!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
手电筒的光在玉米地里乱晃,二狗弯着腰,拉着沈诗语七拐八拐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红姐和刘三娘跟在后面,刘三娘的脚崴得厉害,几乎是在爬,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跑了十几分钟,身后的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渐渐远了。二狗停下来,扶着一棵槐树大口喘气,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
“应该……甩掉了……”二狗喘着说。
四个人蹲在玉米地深处的一个土沟里,四周全是玉米杆子,密得看不见天。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诗语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不哭了,但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,像丢了魂一样。
二狗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碘伏,又撕了块布条,把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。刘三娘想帮忙,手伸过来,二狗握住了,她的手冰凉。
“三娘,你的脚怎么样了?”二狗问。
“没事,能走。”刘三娘说,但二狗看见她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青紫一片,连鞋都穿不进去了。
红姐靠在土沟的壁上,闭着眼睛喘气,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。她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沈诗语,又看了一眼二狗,叹了口气。
“二狗,”红姐说,“你恨我吗?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恨你啥?”
“恨我没养你,恨我让你一个人长大,恨我在你面前装了几十年的陌生人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小时候恨过。”二狗说,“恨我妈为什么不要我,恨别人说我是没娘养的野种。后来不恨了,因为我有我爹——赵老蔫。他虽然不是亲爹,但比亲爹还亲。”
红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她没擦,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现在知道了真相,”二狗说,“更不恨了。你是有苦衷的,你是在保护我。”
红姐捂着嘴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诗语突然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二狗,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二狗,”沈诗语说,“我知道孙国良的账本藏在哪里。”
二狗心里一跳:“在哪?”
“在他镇上的洗浴中心。”沈诗语说,“地下一层,有一个暗室,里面有个保险柜。账本和钱都在里面。我帮他送过一次东西,亲眼看见他从保险柜里拿钱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刘三娘问。
“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账本。”沈诗语说,“我只看见一个黑色的本子,上面写着‘账本’两个字。孙国良发现我看见了,还警告我不许说出去,否则杀了我奶奶。”
“你奶奶不是早就——”二狗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沈诗语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我奶奶三年前就死了。但孙国良说,他挖了我奶奶的坟,把骨灰盒藏起来了。我要是不听他的,他就把我奶奶的骨灰扔进河里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孙国良这个人,简直不是人。
“骨灰盒的事也是假的。”红姐说,“你奶奶的坟我去过,没被动过。孙国良在骗你。”
沈诗语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我真是蠢。”沈诗语说,“被骗了这么多年,差点害死自己的弟弟。”
二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像摸小孩子一样。
“别说了。”二狗说,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二狗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玉米地连着后山,翻过后山就是公路,顺着公路能到镇上。
“咱们去镇上。”二狗说,“去找那个账本。”
“现在?”刘三娘问。
“现在。”二狗说,“孙国良以为我们在跑,不会想到我们会去他的老窝。趁他不在,把账本偷出来。”
红姐扶着土沟的壁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红姐,你受伤了。”二狗说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红姐说,“我在镇上待过几年,洗浴中心的地形我熟。”
沈诗语也站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泪:“我也去。我知道暗室的位置,我给你们带路。”
二狗看了看三个女人——红姐脸上有伤,刘三娘脚崴了,沈诗语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。姥姥的,这阵容去偷账本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但没办法,没人了。
“走。”二狗说,“从后山翻过去,绕开大路。”
四个人从土沟里爬出来,二狗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粗树枝,拨开玉米叶子开路。刘三娘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,红姐扶着她,沈诗语走在最后,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月亮从云层里完全出来了,照得后山的山路发白。二狗加快了脚步,心里盘算着时间——孙国良发现他们跑了,肯定会在村里搜一阵子,等反应过来回镇上,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,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