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后山翻过去,四个人摸黑走了快一个小时,才到了镇子边上的一个废弃砖窑。
二狗累得腿都软了,刘三娘的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,红姐脸上的血痂结了一层,沈诗语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四个人靠在砖窑的墙根底下,谁都没力气说话了。
歇了十几分钟,二狗缓过一口气,看着沈诗语:“账本到底在哪?你之前说在洗浴中心,现在又说在村委会?”
沈诗语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洗浴中心那个保险柜里,有钱,但账本是假的。”沈诗语说,“真的账本在村委会,赵德厚的保险柜里。”
二狗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孙国良喝醉了说的。”沈诗语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,“大概两个月前,孙国良在洗浴中心喝酒,喝得烂醉,我在旁边伺候。他嘴里嘟嘟囔囔的,说什么‘赵德厚这个老狐狸,把账本锁在村委会,老子还得跟他分钱’。我听见了,但装作没听见。”
“密码呢?”刘三娘问。
“密码是赵德厚小情人的生日。”沈诗语说。
红姐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赵德厚的小情人是谁?”
沈诗语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:“赵小曼。”
“赵小曼?”红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马翠花的女儿?”
沈诗语点头。
红姐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心。二狗知道赵小曼,马翠花的独生女,今年才十七岁,还在镇上读高中。赵德厚那个畜生,快六十的人了,祸害人家小姑娘。
“姥姥的,赵德厚这个王八蛋。”二狗骂了一句。
刘三娘拉住二狗的手:“先拿到账本再说。账本在村委会,咱们今晚就去偷。”
“村委会晚上有人值班吗?”二狗问沈诗语。
“有一个看门的老头,姓刘,六十多了,耳朵背,好对付。”沈诗语说,“保险柜在二楼赵德厚的办公室,靠墙的书架后面。”
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砖窑外面的月光很亮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
“红姐,你和沈诗语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二狗说,“我跟三娘去村委会。”
红姐拉住二狗的手,手粗糙,全是茧子,但很温暖。
“二狗。”红姐叫了他一声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又掉下来了,“你小心。你是沈建国和我的儿子,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二狗看着她,月光下红姐的脸满是伤痕,头发乱糟糟的,跟平时那个利利索索的红姐判若两人。但她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种又硬又亮的眼神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站起来,扶着二狗的肩膀: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了砖窑,往村委会的方向走。镇子不大,从砖窑到村委会走路也就十几分钟。路上没人,路灯昏黄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刘三娘一瘸一拐地走着,二狗放慢脚步等她。
“二狗,”刘三娘突然说,“你真的相信沈诗语?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:“一半一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带她?”
“因为她是我姐。”二狗说,“虽然不是亲的,但也是姐。而且账本的事,她没必要骗我。她要是想害我,在山洞里就能动手,不用等到现在。”
刘三娘没再问了。
村委会到了,一栋二层小楼,铁栅栏门关着,门卫室的灯还亮着,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,好像在放什么戏曲,咿咿呀呀的。
二狗和刘三娘从围墙的矮处翻进去,落地的声音很轻。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是赵德厚的车。二狗猫着腰走到门卫室窗户底下,往里看了一眼,一个老头躺在椅子上,翘着腿,眯着眼睛看电视,确实耳朵背,电视声音开得老大。
两人贴着墙根走到办公楼门口,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楼里黑漆漆的,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,发出惨绿色的光。
二狗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地上晃,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上二楼,走廊里全是门,挂着牌子——档案室、会议室、书记办公室。
赵德厚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,门是防盗门,二狗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,试了第一把,插不进去。试第二把,插进去了,转了一下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“姥姥的,这把钥匙是开这儿的?”二狗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这把钥匙是从赵大彪坟里挖出来的那个,他一直不知道开什么,没想到是开赵德厚办公室门的。
两人闪进去,关上门。二狗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,办公室不大,一张大办公桌,一把皮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天道酬勤”,旁边是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各种文件和书籍。
二狗走到书架前,按照沈诗语说的,试着推了一下书架,没动。他又试了试往外拉,书架纹丝不动。刘三娘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使劲,书架终于挪开了一条缝,后面是一堵白墙,没有保险柜。
“怎么回事?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墙壁,发现有一块墙砖的颜色不太一样,敲了敲,声音是空的。他用钥匙在砖缝里撬了一下,砖块松动,拿下来,后面是一个小洞,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,跟赵大彪坟里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大小。
二狗把铁盒子拿出来,打开,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他拆开信封,手电筒照上去——是账本,但不是孙国良的,是赵德厚的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:某年某月某日,收了周天盛多少钱,给了孙国良多少钱,征地款截留了多少,赌场分红了多少。还有赵德厚跟马翠花女儿赵小曼的事,日期、地点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王八蛋。”二狗咬着牙,把账本收进怀里。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:“快走。”
两人刚把书架推回原位,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车灯从窗户外面扫进来。二狗走到窗边往下看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赵德厚从车上下来,后面跟着两个男人。
“坏了,赵德厚回来了。”二狗心里一沉。
刘三娘脸色也白了:“怎么办?”
二狗看了看窗户,二楼,跳下去有危险。门口已经传来赵德厚跟看门老头说话的声音,来不及从正门出去了。
“翻窗户。”二狗打开窗户,往下看了一眼,楼下是花坛,泥土松软,跳下去应该没事。
“跳!”二狗在下面喊。
刘三娘翻过窗台,二狗接住她,两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围墙,钻进对面的巷子里。
身后传来赵德厚的喊声:“谁?谁在那儿!”
二狗拉着刘三娘跑进巷子深处,拐了两个弯,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。他靠着墙喘气,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,账本还在,没丢。
刘三娘也喘得厉害,但她笑了,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。
“拿到了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姥姥的,这眼泪是汗,不是哭。
